伏生传《尚书》、公羊穀梁传《春秋》
齐伏生年九十余;鼂错从受《尚书》;《公羊》《穀梁》《左氏》并传
原文
伏生者,济南人也。故为秦博士。孝文帝时,欲求能治尚书者,天下无有,乃闻伏生能治,欲召之。是时伏生年九十馀,老,不能行,於是乃诏太常使掌故晁错往受之。秦时焚书,伏生壁藏之。其後兵大起,流亡,汉定,伏生求其书,亡数十篇,独得二十九篇,即以教于齐鲁之间。学者由是颇能言尚书,诸山东大师无不涉尚书以教矣。
伏生教济南张生及欧阳生,欧阳生教千乘兒宽。兒宽既通尚书,以文学应郡举,诣博士受业,受业孔安国。兒宽贫无资用,常为弟子都养,及时时间行佣赁,以给衣食。行常带经,止息则诵习之。以试第次,补廷尉史。是时张汤方乡学,以为奏谳掾,以古法议决疑大狱,而爱幸宽。宽为人温良,有廉智,自持,而善著书、书奏,敏於文,口不能发明也。汤以为长者,数称誉之。及汤为御史大夫,以兒宽为掾,荐之天子。天子见问,说之。张汤死後六年,兒宽位至御史大夫。九年而以官卒。宽在三公位,以和良承意从容得久,然无有所匡谏;於官,官属易之,不为尽力。张生亦为博士。而伏生孙以治尚书徵,不能明也。
自此之後,鲁周霸、孔安国,雒阳贾嘉,颇能言尚书事。孔氏有古文尚书,而安国以今文读之,因以起其家。逸书得十馀篇,盖尚书滋多於是矣。
董仲舒,广川人也。以治春秋,孝景时为博士。下帷讲诵,弟子传以久次相受业,或莫见其面,盖三年董仲舒不观於舍园,其精如此。进退容止,非礼不行,学士皆师尊之。今上即位,为江都相。以春秋灾异之变推阴阳所以错行,故求雨闭诸阳,纵诸阴,其止雨反是。行之一国,未尝不得所欲。中废为中大夫,居舍,著灾异之记。是时辽东高庙灾,主父偃疾之,取其书奏之天子。天子召诸生示其书,有刺讥。董仲舒弟子吕步舒不知其师书,以为下愚。於是下董仲舒吏,当死,诏赦之。於是董仲舒竟不敢复言灾异。
瑕丘江生为穀梁春秋。自公孙弘得用,尝集比其义,卒用董仲舒。
白话翻译
伏生,济南人,原先是秦朝的博士。
文帝一心想找一个通《尚书》的人,可天下遍找都找不着。后来有人报,说济南有位伏生会。文帝就想把他召进京。可伏生这时候已经九十多岁,走不动路了,于是文帝下诏,让太常派掌故晁错亲自上门去学。
当年秦始皇焚书,伏生把《尚书》藏进自家的夹墙里。后来天下大乱,他流亡在外,等到汉朝安定,他回家从墙里取书,已经丢了几十篇,只剩下二十九篇。伏生就拿这残本在齐鲁一带教人。从此以后,读书人才又多少会讲点《尚书》,山东的大师们讲学,没有不涉及《尚书》的。
伏生的学问传给济南张生和欧阳生;欧阳生又传给千乘人兒宽。兒宽通了《尚书》,靠文学应郡里的举荐,进京拜博士孔安国为师。他家里穷,身边没什么钱,常常替同学们做饭,有时候偷空出去替人打短工挣口饭吃。走路的时候,他总是怀里揣着经书,一歇脚就拿出来背诵。靠着考第一点点地往上升,先补个廷尉史。
那时候张汤正一心向学,就把兒宽收在身边做奏谳掾,遇到疑难大案,总让他依古法来议决,很宠爱他。兒宽这人温厚、廉洁、有见识,能写文章、写奏章,笔下敏捷;只是嘴笨,不会当面论辩。张汤把他当长者看待,一再在人前夸他。等张汤做了御史大夫,就把兒宽带在身边做掾,又把他荐给武帝。武帝召见问答,很中意他。张汤死后六年,兒宽做到了御史大夫,在这个位子上待了九年,终于老死任上。他位列三公,以和顺温厚承迎上意,才做得长久;只是一辈子没说过什么匡救之谏。在任上,下头的官属也不大把他当回事儿,不肯替他尽力。张生也做了博士。伏生的孙子也靠治《尚书》被召进京,却讲不清楚。
自这以后,鲁国周霸、孔安国,雒阳贾嘉,都还能讲几分《尚书》。孔家有古文《尚书》,孔安国用今文来读,由此开出自家一派学问;又找到失传的《尚书》十几篇——《尚书》从这以后才慢慢多起来。
董仲舒,广川人,以治《春秋》,景帝时做博士。
他讲学时,放下帷幕坐在里头讲诵。弟子们按入门先后挨次传授,有的连他的面都没见过。据说他三年没到自家园子里走一趟——专心致志到这个地步。一举一动,不合礼的事他不做,学士们都当他是老师尊敬他。
武帝即位,派他出任江都相。他拿《春秋》的灾异之变来推阴阳错行的道理——求雨就关起所有阳的东西、放开所有阴的东西;止雨反过来做。这一套在江都国里用过几回,回回灵验。
中途他被废,降为中大夫,回家闲居,写了一本《灾异之记》。当时辽东高庙失火,主父偃跟董仲舒有隙,把他这本草稿偷了去献给武帝。武帝把众儒生召来看,里头有讥刺朝廷之处。董仲舒的弟子吕步舒不知道这是老师的书,议论说:“这是愚人之见。”于是武帝把董仲舒下了狱,按律当死,皇上下诏赦了他。从此董仲舒再不敢说灾异了。
还有瑕丘江生,治《穀梁春秋》。自从公孙弘当了丞相,曾把《公羊》《穀梁》各家的义理汇集比对,最后采用了董仲舒那一派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