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帝灭朝鲜
朝鲜王右渠杀汉使;武帝遣杨仆、荀彘伐朝鲜;灭之置四郡
原文
传子至孙右渠,所诱汉亡人滋多,又未尝入见;真番旁众国欲上书见天子,又拥阏不通。元封二年,汉使涉何谯谕右渠,终不肯奉诏。何去至界上,临浿水,使御刺杀送何者朝鲜裨王长,即渡,驰入塞,遂归报天子曰“杀朝鲜将”。上为其名美,即不诘,拜何为辽东东部都尉。朝鲜怨何,发兵袭攻杀何。
天子募罪人击朝鲜。其秋,遣楼船将军杨仆从齐浮渤海;兵五万人,左将军荀彘出辽东:讨右渠。右渠发兵距险。左将军卒正多率辽东兵先纵,败散,多还走,坐法斩。楼船将军将齐兵七千人先至王险。右渠城守,窥知楼船军少,即出城击楼船,楼船军败散走。将军杨仆失其众,遁山中十馀日,稍求收散卒,复聚。左将军击朝鲜浿水西军,未能破自前。
天子为两将未有利,乃使卫山因兵威往谕右渠。右渠见使者顿首谢:“原降,恐两将诈杀臣;今见信节,请服降。”
遣太子入谢,献马五千匹,及馈军粮。人众万馀,持兵,方渡浿水,使者及左将军疑其为变,谓太子已服降,宜命人毋持兵。太子亦疑使者左将军诈杀之,遂不渡浿水,复引归。山还报天子,天子诛山。
左将军破浿水上军,乃前,至城下,围其西北。楼船亦往会,居城南。右渠遂坚守城,数月未能下。
左将军素侍中,幸,将燕代卒,悍,乘胜,军多骄。楼船将齐卒,入海,固已多败亡;其先与右渠战,因辱亡卒,卒皆恐,将心惭,其围右渠,常持和节。左将军急击之,朝鲜大臣乃阴间使人私约降楼船,往来言,尚未肯决。左将军数与楼船期战,楼船欲急就其约,不会;左将军亦使人求间郤降下朝鲜,朝鲜不肯,心附楼船:以故两将不相能。左将军心意楼船前有失军罪,今与朝鲜私善而又不降,疑其有反计,未敢发。天子曰将率不能,前使卫山谕降右渠,右渠遣太子,山使不能剸决,与左将军计相误,卒沮约。今两将围城,又乖异,以故久不决。使济南太守公孙遂往之,有便宜得以从事。遂至,左将军曰:“朝鲜当下久矣,不下者有状。”
言楼船数期不会,具以素所意告遂,曰:“今如此不取,恐为大害,非独楼船,又且与朝鲜共灭吾军。”
遂亦以为然,而以节召楼船将军入左将军营计事,即命左将军麾下执捕楼船将军,并其军,以报天子。天子诛遂。
左将军已并两军,即急击朝鲜。朝鲜相路人、相韩阴、尼谿相参、将军王夹相与谋曰:“始欲降楼船,楼船今执,独左将军并将,战益急,恐不能与,王又不肯降。”
阴、唊、路人皆亡降汉。路人道死。元封三年夏,尼谿相参乃使人杀朝鲜王右渠来降。王险城未下,故右渠之大臣成巳又反,复攻吏。左将军使右渠子长降、相路人之子最告谕其民,诛成巳,以故遂定朝鲜,为四郡。封参为澅清侯,阴为荻苴侯,唊为平州侯,长为几侯。最以父死颇有功,为温阳侯。
左将军徵至,坐争功相嫉,乖计,弃市。楼船将军亦坐兵至洌口,当待左将军,擅先纵,失亡多,当诛,赎为庶人。
白话翻译
卫满传到孙子右渠这一代。右渠引诱过来的汉人逃犯越来越多,自己却从来不肯进京朝见;真番周边几个国想上书见天子,他又把路子给堵死了。
元封二年,武帝派涉何去责问右渠,右渠就是不肯奉诏。涉何离开王险,走到边界,站在浿水边上——忽然让自己的驭手一刀捅死了送他出境的朝鲜裨王“长”,然后驰马渡水冲回汉塞,回朝报告:“杀了一个朝鲜将。”武帝觉着这话听起来好听,就没追问,反而把涉何提拔做了辽东东部都尉。朝鲜那边恨死了涉何——不久发兵偷袭,把他也给杀了。
武帝一怒之下,招募天下罪人去打朝鲜。那年秋天,楼船将军杨仆从齐地渡渤海;左将军荀彘率五万人出辽东——两路合讨右渠。
右渠发兵扼险拒敌。左将军手下的“卒正”多,带着辽东兵抢先冒进,败散而归——按律被斩。楼船将军那头率齐兵七千人先到王险城下。右渠据城自守,探得楼船人少,当机立断开城反击——楼船一军败散。杨仆连兵都丢散了,只好躲进山里十几天,一点点收拢散卒才又聚起来。左将军这边打浿水西岸的朝鲜军,也没能突破。
武帝眼看两路都没进展,便派卫山带着兵威去劝降右渠。右渠一见汉使,顿首谢罪:“愿降——只是怕两位将军诈杀我;如今见着了信节,就服降罢。”派太子入汉朝谢罪、献上马五千匹,还馈送军粮。
太子带了一万多人,人人持兵,刚要渡浿水。汉使和左将军一商量:“既然太子已经请降,按理不该带武器——叫他们把兵器放下。”太子也起疑心:这使者和左将军会不会诈杀我呀?索性转身不渡浿水,带兵回去了。卫山回朝一报告,武帝一怒之下把卫山杀了。
左将军攻破了浿水一线的朝鲜军,一路推进到王险城下,围住城的西北面;楼船也赶来会师,驻在城南。右渠咬牙坚守,几个月攻不下。
左将军荀彘一向做过侍中,深得皇帝宠信,带的又是燕、代的精兵,个个强悍——连打胜仗,军中渐渐骄纵。楼船将军那边就惨了:带的是齐地的兵,渡海时就损失了不少;又跟右渠打过败仗、受过羞辱,士卒胆怯,将自己心里也惭愧——围城时老想讲和。
左将军一个劲儿猛攻。朝鲜的大臣们一合计,暗地里派人跟楼船私约投降。使节往来商议了几回,迟迟定不下来。左将军几次约楼船一起合攻,楼船为了成全那条私降之约,总不到会。左将军也派人去朝鲜讨个降,朝鲜却不肯——心都朝楼船那边偏。两将从此结了疙瘩。
左将军心里还在打鼓:楼船先前有过失军之罪,如今又跟朝鲜眉来眼去、又不肯投降——该不会是造反吧?他疑心虽重,却不敢动手。
武帝听了这些,长叹:“这班将领真不顶事!早前卫山去劝降右渠,右渠都派太子出来了——卫山下不了决心,又跟左将军的主意对不上号,结果把降事搞砸了。现在两将围了城,又互相别着劲儿,拖这么久攻不下。”于是派济南太守公孙遂过去,授他“便宜行事”之权。
公孙遂一到,左将军就抢着说:“朝鲜早就该拿下了!迟迟不下,全是另有缘由。”把楼船屡约不至、以及自己心里头那些猜疑一股脑儿全告诉了公孙遂:“这会儿再不动手,只怕要酿成大祸——不单楼船要反,他还会跟朝鲜一块儿吞了我这军呐!”公孙遂也觉得有理,就拿节召楼船将军到左将军营里议事;楼船一进来,左将军麾下一哄而上,把他当场抓了,并了他的军,上报武帝。——武帝反手把公孙遂也杀了。
左将军合了两军的兵,急攻朝鲜。朝鲜国的相路人、相韩阴、尼谿相参、将军王夹几个人坐在一起合计:“原先打算降给楼船,如今楼船被擒,独左将军掌着全军,进攻一天比一天急——撑不住了;偏偏王又死活不肯降。”于是韩阴、王夹、路人先后逃出来归降汉朝。路人半道死了。
元封三年夏天,尼谿相参派人把朝鲜王右渠杀了,带着人马来降。可王险城还没下——右渠从前的一个大臣成巳又反了,率人攻打汉吏。左将军就派右渠的儿子长降、路人的儿子最去告谕城中百姓,诛了成巳——朝鲜这才平定下来,分成四郡。
封赏下来:参封为澅清侯,韩阴封为荻苴侯,王夹封为平州侯,长降封为几侯;最因为父亲替汉朝死、自己又有功,封为温阳侯。
左将军荀彘被召回朝,因为争功相嫉、乱了计画,弃市于市曹。楼船将军杨仆也因为“兵到洌口本该等左将军、却擅自先进、损失过多”之罪,按律当诛,花钱赎成了庶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