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記在線
淮阴侯列传·段落 5、6

萧何月下追韩信

韩信逃走;萧何追之;曰「国士无双」;高祖筑坛拜为大将

原文

信数与萧何语,何奇之。至南郑,诸将行道亡者数十人,信度何等已数言上,上不我用,即亡。何闻信亡,不及以闻,自追之。人有言上曰:“丞相何亡。”

上大怒,如失左右手。居一二日,何来谒上,上且怒且喜,骂何曰:“若亡,何也?”

何曰:“臣不敢亡也,臣追亡者。”

上曰:“若所追者谁何?”

曰:“韩信也。”

上复骂曰:“诸将亡者以十数,公无所追;追信,诈也。”

何曰:“诸将易得耳。至如信者,国士无双。王必欲长王汉中,无所事信;必欲争天下,非信无所与计事者。顾王策安所决耳。”

王曰:“吾亦欲东耳,安能郁郁久居此乎?”

何曰:“王计必欲东,能用信,信即留;不能用,信终亡耳。”

王曰:“吾为公以为将。”

何曰:“虽为将,信必不留。”

王曰:“以为大将。”

何曰:“幸甚。”

於是王欲召信拜之。何曰:“王素慢无礼,今拜大将如呼小兒耳,此乃信所以去也。王必欲拜之,择良日,斋戒,设坛场,具礼,乃可耳。”

王许之。诸将皆喜,人人各自以为得大将。至拜大将,乃韩信也,一军皆惊。

信拜礼毕,上坐。王曰:“丞相数言将军,将军何以教寡人计策?”

信谢,因问王曰:“今东乡争权天下,岂非项王邪?”

汉王曰:“然。”

曰:“大王自料勇悍仁彊孰与项王?”

汉王默然良久,曰:“不如也。”

信再拜贺曰:“惟信亦为大王不如也。然臣尝事之,请言项王之为人也。项王喑噁叱咤,千人皆废,然不能任属贤将,此特匹夫之勇耳。项王见人恭敬慈爱,言语呕呕,人有疾病,涕泣分食饮,至使人有功当封爵者,印刓敝,忍不能予,此所谓妇人之仁也。项王虽霸天下而臣诸侯,不居关中而都彭城。有背义帝之约,而以亲爱王,诸侯不平。诸侯之见项王迁逐义帝置江南,亦皆归逐其主而自王善地。项王所过无不残灭者,天下多怨,百姓不亲附,特劫於威彊耳。名虽为霸,实失天下心。故曰其彊易弱。今大王诚能反其道:任天下武勇,何所不诛!以天下城邑封功臣,何所不服!以义兵从思东归之士,何所不散!且三秦王为秦将,将秦子弟数岁矣,所杀亡不可胜计,又欺其众降诸侯,至新安,项王诈阬秦降卒二十馀万,唯独邯、欣、翳得脱,秦父兄怨此三人,痛入骨髓。今楚彊以威王此三人,秦民莫爱也。大王之入武关,秋豪无所害,除秦苛法,与秦民约,法三章耳,秦民无不欲得大王王秦者。於诸侯之约,大王当王关中,关中民咸知之。大王失职入汉中,秦民无不恨者。今大王举而东,三秦可传檄而定也。”

於是汉王大喜,自以为得信晚。遂听信计,部署诸将所击。

白话翻译

韩信在汉营里跟萧何聊过好几回,萧何每次都觉得这人不一般。

等汉王一行人到了南郑,诸将沿途就有几十个开小差逃走的。韩信掂量着:萧何几次三番向汉王荐举自己,可汉王始终不重用。他也跟着跑了。

萧何一听说韩信逃了,连跟汉王打招呼的工夫都没有,抬脚就追。有人急急来报:“丞相萧何也逃跑啦!”

汉王气得直跳脚,像一下子丢了左右两只手。过了一两天,萧何回来拜见,汉王又气又喜,劈头就骂:“你小子跑什么?”

萧何说:“臣哪敢逃?臣是去追逃跑的人。”

“你追的是谁?”

“韩信。”

汉王又骂:“跑了的将领几十号,你一个没追过;偏偏追一个韩信,你哄我呢!”

萧何正色道:“那些将领,随便都能招到。像韩信这样的,国士无双——天底下再找不出第二个。大王要是甘心一辈子在汉中称王,那倒用不着他;要是真想争夺天下,除了韩信,没人能跟您商量这一盘大棋。全看大王怎么决断。”

汉王说:“我当然想东进,怎肯憋屈在这山沟沟里?”

“那就一定要用韩信。不用他,他早晚还得跑。”

“好吧,给他个将军干干。”

“封个将军,留不住他。”

“那就拜大将!”

萧何长出一口气:“这就对了!”

汉王说着就要派人喊韩信来。萧何赶紧拦住:“大王平日就是这副大呼小叫的脾气,拜大将跟喊小孩儿似的——这正是韩信上次要走的原因。您既然下了决心拜他,就得挑个好日子,斋戒沐浴,搭起坛场,礼数齐备,才有个样子!”

汉王答应了。消息一传开,诸将个个跑来恭喜,人人都以为大将这顶乌纱要落自己头上。等到坛上一宣布——原来是韩信!全军大吃一惊。

拜将礼毕,韩信坐定。汉王开口:“丞相几次三番夸奖将军,请将军给寡人出个主意。”

韩信先谢了礼,然后反问:“如今大王东向争天下,对手就是项王,对吧?”

汉王点头:“是。”

韩信又问:“大王自己掂量,论勇猛、强悍、仁厚、刚毅,比得过项王不?”

汉王沉吟半晌,老老实实答:“比不过。”

韩信站起来拜了两拜:“臣也觉得大王比不过他。可我从前侍奉过项王,请容我说说他是怎样一个人。项王一发威,千军万马都动弹不得——可他只信得过自己,不会把大权交给贤将,这不过是匹夫之勇。他对人客客气气,说话温温和和,见人生病能哭着喂饭;可到了该论功封赏的时候,那颗大印都磨得掉了棱角,他还是攥在手里舍不得分出去——这就是妇人之仁。

他号称霸王,却不待在关中,偏偏跑去彭城建都;又背弃了义帝的盟约,专把亲信封在好地方,诸侯个个心里不平。诸侯一看他连义帝都能迁到江南去软禁,回头也都纷纷赶走自家主子,自己挑块好地方称王。项王大军所过,寸草不留,天下人怨声载道,百姓不过是被他的兵威吓住,不敢亲附。名义上是霸主,人心早丢光了。所以说他这个强,是纸糊的。

大王若能反过来做:把天下的勇士都招来用,还有什么打不垮的?把天下的城池分给功臣,还有谁不服?带着这支归心似箭的汉军东出,士兵个个思家,一鼓作气谁能挡?

再说三秦那三个王——章邯、司马欣、董翳——原本都是秦国的老将,率着秦子弟兵打了几年仗,死了投降的秦人不计其数;到了新安,项王一夜坑杀二十多万秦降卒,只这三个人独活。秦地的父老乡亲恨这三人恨到骨髓里。如今楚硬把他们扶上王位,秦地百姓没一个愿意认的。

大王当初进武关,秋毫无犯,废了秦朝的苛法,跟秦民‘约法三章’。秦人谁不盼着大王去做他们的王?按诸侯原先的盟约,关中本来就该是大王的地盘,关中百姓心里清楚得很。如今大王只要兵锋一动东出,一纸檄文就能把三秦拿下。”

汉王听得心花怒放,直叹相见恨晚。当下就依着韩信的计策,把诸将调度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