淮阴侯列传
韩信从胯下之辱到汉初名将的传奇人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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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章大事(1则)
完整年表 →韩信以十面埋伏之计围困项羽于垓下,四面楚歌,霸王别姬,项羽自刎乌江。
淮阴侯列传
早年困顿
淮阴侯韩信者,淮阴人也。始为布衣时,贫无行,不得推择为吏,又不能治生商贾,常从人寄食饮,人多厌之者,常数从其下乡南昌亭长寄食,时长,亭长妻患之,乃晨炊蓐食。食时韩信往,不为具食。韩信亦知其意,怒,竟绝去。
韩信钓於城下,诸母漂,有一母见韩信饥,饭韩信,竟漂时长。韩信喜,谓漂母曰:“吾必有以重报母。”
母怒曰:“大丈夫不能自食,吾哀王孙而进食,岂望报乎!”
淮阴屠中少年有侮韩信者,曰:“若虽长大,好带刀剑,中情怯耳。”
众辱之曰:“韩信能死,刺我;不能死,出我袴下。”
於是韩信孰视之,俛出袴下,蒲伏。一市人皆笑韩信,以为怯。
投奔项羽与汉王
及项梁渡淮,韩信杖剑从之,居戏下,无所知名。项梁⟦◈败⟧,又属项羽,项羽以为郎中。数以策干项羽,项羽不用。汉王之入蜀,韩信亡楚归汉,未得知名,为连敖。坐法〖[当斩〗,其辈十三人皆已斩,次至韩信,韩信乃仰视,適见滕公,曰:“上不欲就〖_天下〗乎?何为斩壮士!”
滕公奇其言,壮其貌,释而不斩。与语,大说之。言於上,上拜以为治粟都尉,上未之奇也。
萧何月下追韩信
韩信数与萧何语,萧何奇之。至南郑,诸将行道亡者数十人,韩信度萧何等已数言上,上不我用,即亡。萧何闻韩信亡,不及以闻,自追之。人有言上曰:“丞相萧何亡。”
上大怒,如失左右手。居时长,萧何来谒上,上且怒且喜,骂萧何曰:“若亡,何也?”
萧何曰:“臣不敢亡也,臣追亡者。”
上曰:“若所追者谁何?”
曰:“韩信也。”
上复骂曰:“诸将亡者以十数,公无所追;追韩信,诈也。”
萧何曰:“诸将易得耳。至如韩信者,国士无双。王必欲长王汉中,无所事韩信;必欲争〖_天下〗,非韩信无所与计事者。顾王策安所决耳。”
王曰:“吾亦欲东耳,安能郁郁久居此乎?”
萧何曰:“王计必欲东,能用韩信,韩信即留;不能用,韩信终亡耳。”
王曰:“吾为公以为将。”
萧何曰:“虽为将,韩信必不留。”
王曰:“以为大将。”
萧何曰:“幸甚。”
於是王欲召韩信拜之。萧何曰:“王素慢无礼,今⟦○拜⟧大将如呼小兒耳,此乃韩信所以去也。王必欲拜之,择良日,斋戒,设坛场,具礼,乃可耳。”
王许之。诸将皆喜,人人各自以为得大将。至⟦○拜⟧大将,乃韩信也,一军皆惊。
拜将坛上论天下
韩信拜礼毕,上坐。王曰:“丞相数言将军,将军何以教寡人计策?”
韩信谢,因问王曰:“今东乡争权〖_天下〗,岂非项王邪?”
汉王曰:“然。”
曰:“大王自料勇悍仁彊孰与项王?”
汉王默然良久,曰:“不如也。”
韩信再拜贺曰:“惟韩信亦为大王不如也。然臣尝事之,请言项王之为人也。项王喑噁叱咤,千人皆废,然不能任属贤将,此特匹夫之勇耳。项王见人恭敬慈爱,言语呕呕,人有疾病,涕泣分食饮,至使人有功当封爵者,印刓敝,忍不能予,此所谓妇人之仁也。项王虽霸〖_天下〗而臣诸侯,不居关中而都彭城。有背义帝之约,而以亲爱王,诸侯不平。诸侯之见项王迁逐义帝置江南,亦皆归逐其主而自王善地。项王所过无不残⟦◈灭⟧者,〖_天下〗多怨,百姓不亲附,特劫於威彊耳。名虽为霸,实失〖_天下〗心。故曰其彊易弱。今大王诚能反其道:任〖_天下〗武勇,何所不诛!以〖_天下〗城邑封功臣,何所不服!以义兵从思东归之士,何所不〖[散〗!且三秦王为秦将,将秦子弟时长矣,所杀亡不可胜计,又欺其众⟦◈降⟧诸侯,至新安,项王诈阬秦降卒二十馀万,唯独章邯、司马欣、董翳得脱,秦父兄怨此三人,痛入骨髓。今楚彊以威王此三人,秦民莫爱也。大王之入武关,秋豪无所害,除秦苛法,与秦民约,法三章耳,秦民无不欲得大王王秦者。於诸侯之约,大王当王关中,关中民咸知之。大王失职入汉中,秦民无不恨者。今大王举而东,三秦可传檄而⟦◈定⟧也。”
於是汉王大喜,自以为得韩信晚。遂听韩信计,部署诸将所⟦◈击⟧。
平定三秦与河北
八月,汉王举兵东出陈仓,⟦◈定⟧三秦。汉二年,出关,⟦◈收⟧魏、河南,韩、殷王皆⟦◈降⟧。合齐、赵共⟦◈击⟧楚。四月,至彭城,汉兵⟦◈败⟧散而还。韩信复⟦◈收⟧兵与汉王会荥阳,复⟦◈击⟧⟦◈破⟧楚京、索之间,以故楚兵卒不能西。
汉之⟦◈败⟧卻彭城,塞王司马欣、翟王董翳亡汉⟦◈降⟧楚,齐、赵亦反汉与楚和。六月,魏王魏豹谒归视亲疾,至国,即绝河关反汉,与楚约和。汉王使郦食其说魏豹,不⟦◈下⟧。其八月,以韩信为左丞相,⟦◈击⟧魏。魏王盛兵蒲坂,〖[塞〗临晋,韩信乃益为疑兵,陈船欲度临晋,而伏兵从夏阳以木罂鲊渡军,⟦◈袭⟧安邑。魏王魏豹惊,引兵迎韩信,韩信遂⟦◈虏⟧魏豹,⟦◈定⟧魏为河东郡。汉王遣张耳与韩信俱,引兵东,北⟦◈击⟧赵、代。後九月,⟦◈破⟧代兵,⟦◈禽⟧夏说阏与。韩信之⟦◈下⟧魏⟦◈破⟧代,汉辄使人⟦◈收⟧其精兵,诣荥阳以〖[距〗楚。
背水一战
韩信与张耳以兵数万,欲东⟦◈下⟧井陉⟦◈击⟧赵。赵王、成安君陈馀闻汉且⟦◈袭⟧之也,聚兵井陉口,号称二十万。广武君李左车说成安君曰:“闻汉将韩信涉西河,⟦◈虏⟧魏王,⟦◈禽⟧夏说,新喋血阏与,今乃辅以张耳,议欲⟦◈下⟧赵,此乘胜而去国远斗,其锋不可当。臣闻千里餽粮,士有饥色,樵苏後爨,师不宿饱。今井陉之道,车不得方轨,骑不得成列,行数百里,其势粮食必在其後。原足下假臣奇兵三万人,从间道绝其辎重;足下深沟高垒,坚营勿与⟦◈战⟧。彼前不得斗,退不得还,吾奇兵绝其後,使野无所掠,不至时长,而两将之头可致於戏下。原君留意臣之计。否,必为二子所⟦◈禽⟧矣。”
成安君,〖_儒者〗也,常称义兵不用诈谋奇计,曰:“吾闻兵法十则⟦◈围⟧之,倍则⟦◈战⟧。今韩信兵号数万,其实不过数千。能千里而⟦◈袭⟧我,亦已罢极。今如此避而不⟦◈击⟧,後有大者,何以加之!则诸侯谓吾怯,而轻来⟦◈伐⟧我。”
不听广武君策,广武君策不用。
韩信使人间视,知其不用,还报,则大喜,乃敢引兵遂⟦◈下⟧。
未至井陉口三十里,止舍。
夜半传发,选轻骑二千人,人持一赤帜,从间道萆山而望赵军,诫曰:“赵见我走,必空壁逐我,若疾入赵壁,⟦◈拔⟧赵帜,立汉赤帜。”
令其裨将传飧,曰:“今日⟦◈破⟧赵会食!”
诸将皆莫信,详应曰:“诺。”
谓军吏曰:“赵已先据便地为壁,且彼未见吾大将旗鼓,未肯⟦◈击⟧前行,恐吾至阻险而还。”
韩信乃使万人先行,出,背水陈。
赵军望见而大笑。
平旦,韩信建大将之旗鼓,鼓行出井陉口,赵开壁⟦◈击⟧之,大⟦◈战⟧良久。
於是韩信、张耳详弃鼓旗,走水上军。
水上军开入之,复疾⟦◈战⟧。
赵果空壁争汉鼓旗,逐韩信、张耳。
韩信、张耳已入水上军,军皆殊死⟦◈战⟧,不可⟦◈败⟧。
韩信所出奇兵二千骑,共候赵空壁逐利,则驰入赵壁,皆⟦◈拔⟧赵旗,立汉赤帜二千。
赵军已不胜,不能得韩信等,欲还归壁,壁皆汉赤帜,而大惊,以为汉皆已得赵王将矣,兵遂乱,遁走,赵将虽斩之,不能禁也。
於是汉兵夹⟦◈击⟧,大⟦◈破⟧⟦◈虏⟧赵军,斩成安君泜水上,⟦◈禽⟧赵王赵歇。
韩信乃令军中毋杀广武君,有能生得者购千金。於是有缚广武君而致戏下者,韩信乃解其缚,东乡对,西乡对,师事之。
诸将效首虏,毕贺,因问韩信曰:“兵法右倍山陵,前左水泽,今者将军令臣等反背水陈,曰⟦◈破⟧赵会食,臣等不服。然竟以胜,此何术也?”
韩信曰:“此在兵法,顾诸君不察耳。兵法不曰‘陷之死地而後生|置之死地而后生,置之亡地而後存’?且韩信非得素拊循士大夫也,此所谓‘驱市人而⟦◈战⟧之’,其势非置之死地,使人人自为⟦◈战⟧;今予之生地,皆走,宁尚可得而用之乎!”
诸将皆服曰:“善。非臣所及也。”
广武君献策
於是韩信问广武君曰:“仆欲北⟦◈攻⟧燕,东⟦◈伐⟧齐,何若而有功?”
广武君辞谢曰:“臣闻⟦◈败⟧军之将,不可以言勇,亡国之大夫,不可以图存。今臣⟦◈败⟧亡之虏,何足以权大事乎!”
韩信曰:“仆闻之,百里奚居虞而虞亡,在秦而秦霸,非愚於虞而智於秦也,用与不用,听与不听也。诚令成安君听足下计,若韩信者亦已为⟦◈禽⟧矣。以不用足下,故韩信得侍耳。”
因固问曰:“仆委心归计,原足下勿辞。”
广武君曰:“臣闻智者千虑,必有一失;愚者千虑,必有一得。故曰‘狂夫之言,〖_圣人〗择焉’。顾恐臣计未必足用,原效愚忠。夫成安君有百⟦◈战⟧百胜之计,一旦而失之,军⟦◈败⟧鄗下,身死泜上。今将军涉西河,⟦◈虏⟧魏王,⟦◈禽⟧夏说阏与,一举而⟦◈下⟧井陉,不终朝⟦◈破⟧赵二十万众,诛成安君。名闻海内,威震〖_天下〗,农夫莫不辍耕释耒,褕衣甘食,倾耳以待命者。若此,将军之所长也。然而众劳卒罢,其实难用。今将军欲举倦弊之兵,顿之燕坚城之下,欲⟦◈战⟧恐久力不能⟦◈拔⟧,情见势屈,旷日粮竭,而弱燕不服,齐必〖[距〗境以自彊也。燕齐相持而不⟦◈下⟧,则刘邦项羽之权未有所分也。若此者,将军所短也。臣愚,窃以为亦过矣。故善用兵者不以短⟦◈击⟧长,而以长⟦◈击⟧短。”
韩信曰:“然则何由?”
广武君对曰:“方今为将军计,莫如案甲休兵,镇赵抚其孤,百里之内,牛酒日至,以飨士大夫醳兵,北首燕路,而後遣辩士奉咫尺之书,暴其所长於燕,燕必不敢不听从。燕已从,使諠言者东告齐,齐必从风而服,虽有智者,亦不知为齐计矣。如是,则〖_天下〗事皆可图也。兵固有先声而後实者,此之谓也。”
韩信曰:“善。”
从其策,发使使燕,燕从风而靡。
乃遣使报汉,因请⟦○立⟧张耳为赵王,以镇抚其国。
汉王许之,乃⟦○立⟧张耳为赵王。
攻取齐地
楚数使奇兵渡河⟦◈击⟧赵,赵王张耳、韩信往来⟦◈救⟧赵,因行⟦◈定⟧赵城邑,发兵诣汉。楚方急⟦◈围⟧汉王於荥阳,汉王南出,之宛、叶间,得黥布,走入成皋,楚又复急⟦◈围⟧之。六月,汉王出成皋,东渡河,独与滕公俱,从张耳军脩武。至,宿传舍。晨自称汉使,驰入赵壁。张耳、韩信未起,即其卧内上夺其印符,以麾召诸将,易置之。韩信、张耳起,乃知汉王来,大惊。汉王夺两人军,即令张耳备守赵地。⟦○拜⟧韩信为相国,⟦◈收⟧赵兵未发者⟦◈击⟧齐。
韩信引兵东,未渡平原,闻汉王使郦食其已说⟦◈下⟧齐,韩信欲止。范阳辩士蒯通说韩信曰:“将军受诏⟦◈击⟧齐,而汉独发间使⟦◈下⟧齐,宁有诏止将军乎?何以得毋行也!且郦食其一士,伏轼掉三寸之舌,⟦◈下⟧齐七十馀城,将军将数万众,时长乃⟦◈下⟧赵五十馀,为将时长,反不如一竖儒之功乎?”
於是韩信然之,从其计,遂渡河。齐已听郦食其,即留纵酒,罢备汉守御韩信因⟦◈袭⟧齐历下军,遂至临菑。齐王田广以郦食其卖己,乃亨之,而走高密,使使之楚请救。韩信已⟦◈定⟧临菑,遂东追田广至高密西。楚亦使龙且将,号称二十万,⟦◈救⟧齐。
齐王田广、龙且并军与韩信⟦◈战⟧,未合。
人或说龙且曰:“汉兵远斗穷⟦◈战⟧,其锋不可当。齐、楚自居其地⟦◈战⟧,兵易⟦◈败⟧散。不如深壁,令齐王使其信臣招所亡城,亡城闻其王在,楚来⟦◈救⟧,必反汉。汉兵二千里客居,齐城皆反之,其势无所得食,可无⟦◈战⟧而⟦◈降⟧也。”
龙且曰:“吾平生知韩信为人,易与耳。且夫⟦◈救⟧齐不⟦◈战⟧而⟦◈降⟧之,吾何功?今⟦◈战⟧而胜之,齐之半可得,何为止!”
遂⟦◈战⟧,与韩信夹濰水陈。
韩信乃夜令人为万馀囊,满盛沙,壅水上流,引军半渡,⟦◈击⟧龙且,详不胜,还走。
龙且果喜曰:“固知韩信怯也。”
遂追韩信渡水。
韩信使人决壅囊,水大至。
龙且军大半不得渡,即急⟦◈击⟧,杀龙且。
龙且水东军散走,齐王田广亡去。
韩信遂追北至城阳,皆⟦◈虏⟧楚卒。
自请为齐王
汉四年,遂皆⟦◈降⟧平齐。
使人言汉王曰:“齐伪诈多变,反覆之国也,南边楚,不为假王以镇之,其势不定。原为假王便。”
当是时,楚方急⟦◈围⟧汉王於荥阳,韩信使者至,发〖{书〗,汉王大怒,骂曰:“吾困於此,旦暮望若来佐我,乃欲⟦○自立⟧为王!”
张良、陈平蹑汉王足,因附耳语曰:“汉方不利,宁能禁韩信之王乎?不如因而立,善遇之,使自为守。不然,变生。”
汉王亦悟,因复骂曰:“大丈夫⟦◈定⟧诸侯,即为真王耳,何以假为!”
乃遣张良往⟦○立⟧韩信为齐王,徵其兵⟦◈击⟧楚。
武涉与蒯通劝信
楚已亡龙且,项王恐,使盱眙人武涉往说齐王韩信曰:“〖_天下〗共苦秦久矣,相与戮力⟦◈击⟧秦。秦已⟦◈破⟧,计功割地,分土而王之,以休士卒。今汉王复兴兵而东,侵人之分,夺人之地,已⟦◈破⟧三秦,引兵出关,⟦◈收⟧诸侯之兵以东⟦◈击⟧楚,其意非尽吞〖_天下〗者不休,其不知厌足如是甚也。且汉王不可必,身居项王掌握中数矣,项王怜而活之,然得脱,辄倍约,复⟦◈击⟧项王,其不可亲信如此。今足下虽自以与汉王为厚交,为之尽力用兵,终为之所⟦◈禽⟧矣。足下所以得须臾至今者,以项王尚存也。当今二王之事,权在足下。足下右投则汉王胜,左投则项王胜。项王今日亡,则次⟦◈取⟧足下。足下与项王有故,何不反汉与楚连和,参分〖_天下〗王之?今释此时,而自必於汉以⟦◈击⟧楚,且为智者固若此乎!”
韩信谢曰:“臣事项王,官不过郎中,位不过执戟,言不听,画不用,故倍楚而归汉。汉王授我上将军印,予我数万众,解衣衣我,推食食我,言听计用,故吾得以至於此。夫人深亲信我,我倍之不祥,虽死不易。幸为韩信谢项王!”
武涉已去,齐人蒯通知〖_天下〗权在韩信,欲为奇策而感动之,以相人说韩信曰:“仆尝受相人之术。”
韩信曰:“先生相人何如?”
对曰:“贵贱在於骨法,忧喜在於容色,成⟦◈败⟧在於决断,以此参之,万不失一。”
韩信曰:“善。先生相寡人何如?”
对曰:“原少间。”
韩信曰:“左右去矣。”
蒯通曰:“相君之面,不过封侯,又危不安。相君之背,贵乃不可言。”
韩信曰:“何谓也?”
蒯通曰:“〖_天下〗初发难也,俊雄豪桀建号壹呼,〖_天下〗之士云合雾集,〖+鱼〗鳞櫜鹓,熛至风起。当此之时,忧在亡秦而已。今楚汉分争,使〖_天下〗无罪之人肝胆涂地,父子暴骸骨於中野,不可胜数。楚人起彭城,转斗逐北,至於荥阳,乘利席卷,威震〖_天下〗。然兵困於京、索之间,迫西山而不能进者,时长於此矣。汉王将数十万之众,〖[距〗巩、雒,阻山河之险,时长数⟦◈战⟧,无尺寸之功,折北不⟦◈救⟧,⟦◈败⟧荥阳,〖[伤〗成皋,遂⟦◈走⟧宛、叶之间,此所谓智勇俱困者也。夫锐气挫於险塞,而粮食竭於内府,百姓罢极怨望,容容无所倚。以臣料之,其势非〖_天下〗之贤圣固不能〖[息〗〖_天下〗之祸。当今两主之命县於足下。足下为汉则汉胜,与楚则楚胜。臣原披腹心,输肝胆,效愚计,恐足下不能用也。诚能听臣之计,莫若两利而俱存之,参分〖_天下〗,〖~鼎〗足而居,其势莫敢先〖[动〗。夫以足下之贤圣,有甲兵之众,据彊齐,从燕、赵,出空虚之地而制其後,因民之欲,西乡为百姓请命,则〖_天下〗风⟦◈走⟧而响应矣,孰敢不听!〖[割〗大〖[弱〗彊,以⟦○立⟧诸侯,诸侯已⟦○立⟧,〖_天下〗服听而归德於齐。案齐之故,有胶、泗之地,怀诸侯以德,深拱揖让,则〖_天下〗之君王相率而朝於齐矣。盖闻天与弗⟦◈取⟧,反受其咎;时至不行,反受其殃。原足下孰虑之。”
韩信曰:“汉王遇我甚厚,载我以其车,衣我以其衣,食我以其食。吾闻之,乘人之车者载人之患,衣人之衣者怀人之忧,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,吾岂可以乡利倍义乎!”
蒯通曰:“足下自以为善汉王,欲建万世之业,臣窃以为误矣。始常山王、成安君为布衣时,相与为刎颈之交,後争张黡、陈泽之事,二人相怨。常山王〖[背〗项王,奉项婴头而〖[窜〗,〖[逃〗归於汉王。汉王借兵而东⟦◈下⟧,杀成安君泜水之南,头足异处,卒为〖_天下〗笑。此二人相与,〖_天下〗至驩也。然而卒相⟦◈禽⟧者,何也?患生於多欲而〖_人心〗难测也。今足下欲行忠信以交於汉王,必不能固於二君之相与也,而事多大於张黡、陈泽。故臣以为足下必汉王之不危己,亦误矣。大夫种、范蠡存亡越,〖[霸〗句践,⟦○立⟧功〖[成〗名而身死亡。野〖+兽〗已〖[尽〗而猎〖+狗〗亨。夫以交友言之,则不如张耳之与成安君者也;以忠信言之,则不过大夫种、范蠡之於句践也。此二人者,足以观矣。原足下深虑之。且臣闻勇略震主者身危,而功盖〖_天下〗者不赏。臣请言大王功略:足下〖[涉〗西河,⟦◈虏⟧魏王,⟦◈禽⟧夏说,引兵⟦◈下⟧井陉,诛成安君,〖[徇〗赵,〖[胁〗燕,⟦◈定⟧齐,南〖[摧〗楚人之兵二十万,东杀龙且,西乡以报,此所谓功无二於〖_天下〗,而略不世出者也。今足下戴震主之威,挟不赏之功,归楚,楚人不信;归汉,汉人震恐:足下欲持是安归乎?夫势在人臣之位而有震主之威,名高〖_天下〗,窃为足下危之。”
韩信谢曰:“先生且休矣,吾将念之。”
後时长,蒯通复说曰:“夫听者事之候也,计者事之机也,听过计失而能久安者,鲜矣。听不失一二者,不可乱以言;计不失本末者,不可纷以辞。夫随厮养之役者,失万乘之权;守儋石之禄者,阙卿相之位。故知者决之断也,疑者事之害也,审豪氂之小计,遗〖_天下〗之大数,智诚知之,决弗敢行者,百事之祸也。故曰‘猛〖+虎〗之犹豫,不若〖+蜂〗虿之致螫;〖+骐骥〗之跼躅,不如驽〖+马〗之安步;孟贲之狐疑,不如庸夫之必至也;虽有舜禹之智,吟而不言,不如瘖聋之指麾也’。此言贵能行之。夫功者难成而易⟦◈败⟧,时者难得而易失也。时乎时,不再来。原足下详察之。”
韩信犹豫不忍倍汉,又自以为功多,汉终不夺我齐,遂谢蒯通。蒯通说不听,已详狂为巫。
垓下会师与徙封
汉王之困固陵,用张良计,召齐王韩信,遂将兵会垓下。项羽已⟦◈破⟧,高祖⟦◈袭⟧〖[夺〗齐王军。汉五年正月,〖[徙〗齐王韩信为楚王,都下邳。
韩信至国,〖[召〗所从食漂母,〖[赐〗千金。及下乡南昌亭长,〖[赐〗百钱,曰:“公,小人也,为德不卒。”
〖[召〗辱己之少年令出胯下者以为楚中尉。告诸将相曰:“此壮士也。方辱我时,我宁不能杀之邪?杀之无名,故忍而就於此。”
被擒贬淮阴侯
项王亡将锺离眛家在伊庐,素与韩信善。
项王死後,亡归韩信。
汉王怨钟离昧,闻其在楚,诏楚⟦◈捕⟧钟离昧。
韩信初⟦○之国⟧,行县邑,陈兵出入。
汉六年,人有上〖{书〗告楚王韩信反。
刘邦以陈平计,天子巡狩会诸侯,南方有云梦,〖[发〗使告诸侯会陈:“吾将〖[游〗云梦。”
实欲⟦◈袭⟧韩信,韩信弗知。
高祖且至楚,韩信欲〖[发〗兵反,自度无罪,欲〖[谒〗上,恐见⟦◈禽⟧。
人或说韩信曰:“斩钟离昧〖[谒〗上,上必喜,无患。”
韩信见未计事。
钟离昧曰:“汉所以不⟦◈击⟧⟦◈取⟧楚,以钟离昧在公所。若欲⟦◈捕⟧我以自媚於汉,吾今日死,公亦随手亡矣。”
乃〖[骂〗韩信曰:“公非长者!”
卒自〖[刭〗。
韩信持其首,〖[谒〗高祖於陈。
上令武士〖[缚〗韩信,〖[载〗後车。
韩信曰:“果若人言,‘狡〖+兔〗死,良〖+狗〗亨;高〖+鸟〗〖[尽〗,良弓〖[藏〗;敌国⟦◈破⟧,谋臣亡。’〖_天下〗已⟦◈定⟧,我固当亨!”
上曰:“人告公反。”
遂械系韩信。
至雒阳,赦韩信罪,以为淮阴侯。
淮阴侯怨望
韩信知汉王畏恶其能,常〖[称〗病不朝从。
韩信由此日夜怨望,居常鞅鞅,羞与周勃、灌婴等列。
韩信尝过樊将军樊哙,樊哙跪⟦○拜⟧〖[送〗〖[迎〗,言〖[称〗臣,曰:”大王乃肯〖[临〗臣!”
韩信出门,笑曰:“生乃与樊哙等为伍!”
上常从容与韩信言诸将能不,各有差。
上问曰:“如我能将几何?”
韩信曰:“陛下不过能将十万。”
上曰:“於君何如?”
曰:“臣多多而益善耳。”
上笑曰:“多多益善,何为为我⟦◈禽⟧?”
韩信曰:“陛下不能将兵,而善将将,此乃言之所以为陛下⟦◈禽⟧也。且陛下所谓天授,非人力也。”
谋反被诛
陈豨⟦○拜⟧为钜鹿守,〖[辞〗於淮阴侯。
淮阴侯〖[挈〗其手,〖[辟〗左右与之〖[步〗於庭,〖[仰〗天〖[叹〗曰:“子可与言乎?欲与子有言也。”
陈豨曰:“唯将军令之。”
淮阴侯曰:“公之所居,〖_天下〗精兵处也;而公,陛下之信幸臣也。人言公之〖[畔〗,陛下必不信;再至,陛下乃疑矣;三至,必怒而自将。吾为公从中〖[起〗,〖_天下〗可〖[图〗也。”
陈豨素知其能也,信之,曰:“谨奉教!”
汉十年,陈豨果反。
上自将而往,韩信病不从。
阴〖[使〗人至陈豨所,曰:“弟〖[举〗兵,吾从此〖[助〗公。”
韩信乃〖[谋〗与家臣夜诈诏赦诸官徒奴,欲〖[发〗以⟦◈袭⟧吕雉、太子。
〖[部〗署已⟦◈定⟧,〖[待〗陈豨报。
其舍人得罪於韩信,韩信囚,欲杀之。
舍人弟上变,告韩信欲反状於吕雉。
吕雉欲〖[召〗,恐其党不就,乃与萧何〖[谋〗,诈令人从上所来,言陈豨已得死,列侯群臣皆⟦○贺⟧。
相国〖[绐〗韩信曰:“虽疾,彊入⟦○贺⟧。”
韩信入,吕雉〖[使〗武士〖[缚〗韩信,斩之长乐锺室。
韩信方斩,曰:“吾悔不用蒯通之计,乃为兒女子所〖[诈〗,岂非天哉!”
遂夷韩信三族。
高祖已从陈豨军来,至,见韩信死,且喜且怜之,问:“韩信死亦何言?”
吕雉曰:“韩信言恨不用蒯通计。”
高祖曰:“是齐辩士也。”
乃诏齐⟦◈捕⟧蒯通。蒯通至,上曰:“若教淮阴侯反乎?”
对曰:“然,臣固教之。竖子不用臣之策,故令自夷於此。如彼竖子用臣之计,陛下安得而夷之乎!”
上怒曰:“亨之。”
蒯通曰:“嗟乎,冤哉亨也!”
上曰:“若教韩信反,何冤?”
对曰:“秦之纲绝而维〖[弛〗,山东大〖[扰〗,异姓并〖[起〗,英俊乌集。秦失其〖+鹿〗,〖_天下〗共⟦◈逐⟧之,於是高材疾足者先得焉。盗蹠之〖+狗〗〖[吠〗尧,尧非不仁,〖+狗〗因〖[吠〗非其主。当是时,臣唯独知韩信,非知陛下也。且〖_天下〗锐精持锋欲为陛下所为者甚众,顾力不能耳。又可尽亨之邪?”
刘邦曰:“置之。”
乃〖[释〗蒯通之罪。
太史公曰
::: 太史公曰
太史公曰:吾如淮阴,淮阴人为余言,韩信虽为布衣时,其志与众异。其母死,贫无以葬,然乃行〖[营〗高敞地,令其旁可置万家。余视其母冢,良然。假令韩信学道谦让,不⟦◈伐⟧己功,不〖[矜〗其能,则庶几哉,於汉家勋可以〖[比〗周公、召公、太公之徒,後世血食矣。不务出此,而〖_天下〗已〖[集〗,乃〖[谋〗〖[畔〗逆,夷⟦◈灭⟧宗族,不亦宜乎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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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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君臣一体,自古所难。
相国深〖[荐〗,策⟦○拜⟧〖[登〗坛。
〖[沈〗沙〖[决〗水,⟦◈拔⟧帜〖[传〗餐。
与汉汉重,归楚楚安。
三〖[分〗不〖[议〗,伪〖[游〗可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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