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范睢蔡泽列传·段落 19、20、21、24

范雎报恩仇

得志后,请秦赐剑属魏齐;魏齐自杀;范雎对需恩报恩

原文

范睢既相秦,秦号曰张禄,而魏不知,以为范睢已死久矣。魏闻秦且东伐韩、魏,魏使须贾於秦。范睢闻之,为微行,敝衣间步之邸,见须贾。须贾见之而惊曰:“范叔固无恙乎!”

范睢曰:“然。”

须贾笑曰:“范叔有说於秦邪?”

曰:“不也。睢前日得过於魏相,故亡逃至此,安敢说乎!”

须贾曰:“今叔何事?”

范睢曰“臣为人庸赁。”

须贾意哀之,留与坐饮食,曰:“范叔一寒如此哉!”

乃取其一綈袍以赐之。须贾因问曰:“秦相张君,公知之乎?吾闻幸於王,天下之事皆决於相君。今吾事之去留在张君。孺子岂有客习於相君者哉?”

范睢曰:“主人翁习知之。唯睢亦得谒,睢请为见君於张君。”

须贾曰:“吾马病,车轴折,非大车驷马,吾固不出。”

范睢曰:“原为君借大车驷马於主人翁。”

范睢归取大车驷马,为须贾御之,入秦相府。府中望见,有识者皆避匿。须贾怪之。至相舍门,谓须贾曰:“待我,我为君先入通於相君。”

须贾待门下,持车良久,问门下曰:“范叔不出,何也?”

门下曰:“无范叔。”

须贾曰:“乡者与我载而入者。”

门下曰:“乃吾相张君也。”

须贾大惊,自知见卖,乃肉袒行,因门下人谢罪。於是范睢盛帷帐,待者甚众,见之。须贾顿首言死罪,曰:“贾不意君能自致於青云之上,贾不敢复读天下之书,不敢复与天下之事。贾有汤镬之罪,请自屏於胡貉之地,唯君死生之!”

范睢曰:“汝罪有几?”

曰:“擢贾之发以续贾之罪,尚未足。”

范睢曰:“汝罪有三耳。昔者楚昭王时而申包胥为楚卻吴军,楚王封之以荆五千户,包胥辞不受,为丘墓之寄於荆也。今睢之先人丘墓亦在魏,公前以睢为有外心於齐而恶睢於魏齐,公之罪一也。当魏齐辱我於厕中,公不止,罪二也。更醉而溺我,公其何忍乎?罪三矣。然公之所以得无死者,以綈袍恋恋,有故人之意,故释公。”

乃谢罢。入言之昭王,罢归须贾。

须贾辞於范睢,范睢大供具,尽请诸侯使,与坐堂上,食饮甚设。而坐须贾於堂下,置莝豆其前,令两黥徒夹而马食之。数曰:“为我告魏王,急持魏齐头来!不然者,我且屠大梁。”

须贾归,以告魏齐。魏齐恐,亡走赵。匿平原君所。

秦昭王闻魏齐在平原君所,欲为范睢必报其仇,乃详为好书遗平原君曰;“寡人闻君之高义,原与君为布衣之友,君幸过寡人,寡人原与君为十日之饮。”

平原君畏秦,且以为然,而入秦见昭王。昭王与平原君饮数日,昭王谓平原君曰:“昔周文王得吕尚以为太公,齐桓公得管夷吾以为仲父,今范君亦寡人之叔父也。范君之仇在君之家,原使人归取其头来;不然,吾不出君於关。”

平原君曰:“贵而为交者,为贱也;富而为交者,为贫也。夫魏齐者,胜之友也,在,固不出也,今又不在臣所。”

昭王乃遗赵王书曰:“王之弟在秦,范君之仇魏齐在平原君之家。王使人疾持其头来;不然,吾举兵而伐赵,又不出王之弟於关。”

赵孝成王乃发卒围平原君家,急,魏齐夜亡出,见赵相虞卿。虞卿度赵王终不可说,乃解其相印,与魏齐亡,间行,念诸侯莫可以急抵者,乃复走大梁,欲因信陵君以走楚。信陵君闻之,畏秦,犹豫未肯见,曰:“虞卿何如人也?”

时侯嬴在旁,曰:“人固未易知,知人亦未易也。夫虞卿蹑屩檐簦,一见赵王,赐白璧一双,黄金百镒;再见,拜为上卿;三见,卒受相印,封万户侯。当此之时,天下争知之。夫魏齐穷困过虞卿,虞卿不敢重爵禄之尊,解相印,捐万户侯而间行。急士之穷而归公子,公子曰‘何如人’。人固不易知,知人亦未易也!”

信陵君大惭,驾如野迎之。魏齐闻信陵君之初难见之,怒而自刭。赵王闻之,卒取其头予秦。秦昭王乃出平原君归赵。

白话翻译

范雎做了秦相,秦国上下只知道他叫张禄;魏国那边还以为范雎早死了好多年。正赶上秦国要向东打韩、魏,魏国派须贾到秦国来。范雎听说须贾来了,便换上一身破衣裳,悄悄走到馆驿里去见他。须贾一见他大吃一惊:“范叔,你竟没死?”范雎淡淡地说:“是没死。”须贾笑着问:“范叔也来秦国游说吗?”范雎忙摇头:“哪里敢。当年得罪了魏相,亡命到这里,哪还敢说什么游说?”“那你现在靠什么过日子?”范雎说:“给人做点佣工。”须贾心里可怜他,留他一起吃饭,叹道:“范叔落到这么冷寒的地步啊!”从自己身上解下一件绨袍送给他。须贾又顺口问:“秦相张君,你认得吗?我听说他最得秦王宠信,天下大事都是他一句话。我这趟差事办得成办不成,全在他那儿。你家主人难道没有和张相熟识的门路?”范雎说:“我东家跟他熟。我也能见着。我替您去引荐一下吧。”须贾说:“我这车马不行了,马病了,车轴也折了——除非有大车驷马,否则我不出门。”范雎说:“那我去东家那儿替您借。”范雎回去弄了大车驷马,亲自给须贾驾车,径直进了秦相府。府里的人远远望见,有认得他的,都躲得干净。须贾纳闷得很。到了相府大门口,范雎说:“您等一下,我先进去替您通禀相国。”须贾在门外车里等了半天,不见动静,问门下人:“怎么范叔还没出来?”门下人答:“这里没有什么范叔。”须贾说:“刚才跟我一块儿进去的那位就是呀。”门下人说:“那是我们相国张君。”须贾这才明白自己被戏弄了,吓得脱下上衣,光着膀子、赤着脚,托门下人进去谢罪。范雎摆开大场面,两旁侍从挤了一屋子,这才让须贾进来。须贾连连磕头,口称死罪:“贾没想到您能一步登天。从今往后,贾不敢再读天下之书,不敢再管天下之事。贾罪该下油锅,请自己流放到胡地、貉地去,任您处置死活。”范雎问:“你自己数数有几条罪?”须贾说:“把我的头发一根根拔出来数,都续不尽我的罪过。”范雎说:“你的罪其实就三条。从前楚昭王的时候,申包胥为楚国退走吴兵,楚王要封他五千户的荆地,他辞不受——因为他的先人坟墓在楚。我的祖坟也在魏国。你从前却诬我和齐国有私交,到魏齐面前告我黑状——这是一罪。魏齐在厕里羞辱我,你在旁边一声不吭,由他胡来——这是二罪。后来你喝醉了,竟和别人一起往我身上撒尿——你下得了这手?这是三罪。今天所以饶你不死,只为你方才那一件绨袍,还留着几分故人情意,所以放你一条命。”说完,打发须贾走。进宫禀告秦王,许他回国。

须贾临走来向范雎告辞。范雎这一回摆了盛大的宴席,把各国使臣都请来,大家在堂上坐着吃喝。独独把须贾撂在堂下,跟前摆一槽铡草料拌的豆,叫两个脸上刺了字的刑徒夹着他,像喂马一样让他吃。范雎厉声说:“回去告诉魏王:赶紧把魏齐的头送来!不然,我要去屠了大梁!”须贾回去把话告诉魏齐。魏齐吓得连夜逃出魏国,跑去赵国,躲在平原君家。

秦昭王听说魏齐藏在平原君那儿,非要给范雎报这个仇,便假模假样地给平原君写了封亲热信:“寡人听说您是高义君子,愿意和您做布衣之交。请您光临寡人这儿,我们痛快喝上十天酒。”平原君不敢得罪秦国,信以为真,便入秦见昭王。昭王和他连喝了好几天酒,酒酣之际说:“从前周文王得了吕尚当太公,齐桓公得了管仲做仲父,现在范君也是寡人的叔父。范君的仇人正在您家里,请您派人回去把他的头拿来——不然,我不放您出关。”平原君答:“权贵和人交朋友,为的是将来有落魄时还记得旧情;富贵和人交朋友,为的是将来穷困时还靠得住。魏齐是我的朋友;就算在我家,我也不会把他交出来,何况他根本不在我这儿。”昭王没辙,又写信给赵孝成王:“您弟弟在秦国,范君的仇人魏齐躲在平原君家。请赶紧派人把他的头取来;不然,寡人兴兵伐赵,您弟弟也别想出关。”赵孝成王一听,只好派兵把平原君家团团围住。风声紧,魏齐半夜翻墙逃出,去找赵国相虞卿。虞卿一看赵王说不通,索性把相印一解、万户侯也不要了,带着魏齐抄小路逃。思来想去,诸侯里能紧急投奔的没几家,干脆再跑大梁,指望借信陵君的势子逃往楚国。信陵君听说是范雎的仇家来投,怕开罪秦国,犹豫着不肯见,还向身边人打听:“这个虞卿是怎样一个人?”侯嬴正在一旁,接口说:“世上识人本不容易,被人识更不容易。虞卿当年草鞋一蹬、斗笠一顶,头一次见赵王,就得了一对白璧、百镒黄金;再一次见,就拜上卿;第三次见,就拜为赵相,封万户侯。那时候天下谁不争着认他。如今魏齐穷困了来投他,虞卿二话不说,把爵禄万户侯一扔,抄小路跟他逃命。此时他急人之难来投公子,公子倒问‘是怎样一个人’——识人果然不易!”信陵君听得满面羞愧,连忙驾车到郊外去迎。可惜魏齐已经听说信陵君一开始不肯见,当即又恼又伤,拔剑自刎。赵王闻讯,只好取了魏齐的头送去秦国。秦昭王这才放平原君回赵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