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睢蔡泽列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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范睢蔡泽列传
范睢魏齐之仇
范睢者,魏人也,字叔。游说诸侯,欲事魏王,家贫无以自资,乃先事魏中大夫须贾。
须贾为魏魏昭王使於齐,范睢从。留时长,未得报。齐齐襄王闻范睢辩口,乃使人赐范睢金十斤及牛酒,范睢辞谢不敢受。须贾知之,大怒,以为范睢持魏国阴事告齐,故得此馈,令范睢受其牛酒,还其金。既归,心怒范睢,以告魏相。魏相,魏之诸公子,曰魏齐。魏齐大怒,使舍人〖[笞击〗范睢,〖[折胁摺齿〗。范睢详死,即〖[卷〗以箦,置厕中。宾客饮者醉,更〖[溺〗范睢,故〖[僇辱〗以惩後,令无妄言者。范睢从箦中谓守者曰:“公能出我,我必厚谢公。”
守者乃请出弃箦中死人。魏齐醉,曰:“可矣。”
范睢得出。後魏齐悔,复召求之。魏人郑安平闻之,乃遂操范睢亡,伏匿,更名姓曰范睢。
入秦更名张禄
当此时,秦昭王使谒者王稽於魏。郑安平诈为卒,侍王稽。王稽问:“魏有贤人可与俱西游者乎?”
郑安平曰:“臣里中有范睢先生,欲见君,言〖_天下〗事。其人有仇,不敢昼见。”
王稽曰:“夜与俱来。”
郑安平夜与范睢见王稽。语未究,王稽知范睢贤,谓曰:“先生待我於三亭之南。”
与私约而去。
潜入咸阳避穰侯
王稽辞魏去,过载范睢入秦。至湖,望见车骑从西来。范睢曰:“彼来者为谁?”
王稽曰:“秦相魏冉东行县邑。”
范睢曰:“吾闻魏冉专秦权,恶内诸侯客,此恐辱我,我宁且匿车中。”
有顷,魏冉果至,劳王稽,因立车而语曰:“关东有何变?”
曰:“无有。”
又谓王稽曰:“谒君得无与诸侯客子俱来乎?无益,徒乱人国耳。”
王稽曰:“不敢。”
即别去。范睢曰:“吾闻魏冉智士也,其见事迟,乡者疑车中有人,忘索之。”
於是范睢下车走,曰:“此必悔之。”
行十馀里,果使骑还索车中,无客,乃已。王稽遂与范睢入咸阳。
已报使,因言曰:“魏有范睢先生,〖_天下〗辩士也。曰‘秦王之国危於累卵,得臣则安。然不可以书传也’。臣故载来。”
秦王弗信,使舍食草具。待命时长。
当是时,秦昭王已立时长。南〖[拔〗楚之鄢郢,楚怀王幽死於秦。秦东⟦◈破⟧齐。齐湣王尝称帝,後去之。数困三晋。厌〖_天下〗辩士,无所信。
远交近攻说昭王
魏冉,华阳君,秦昭王母宣太后之弟也;而泾阳君、高陵君皆秦昭王同母弟也。魏冉相,三人者更将,有封邑,以太后故,私家富重於王室。及魏冉为秦将,且欲越韩、魏而⟦◈伐⟧齐纲寿,欲以广其陶封。范睢乃上书曰:
臣闻明主立政,有功者不得不赏,有能者不得不官,劳大者其禄厚,功多者其爵尊,能治众者其官大。故无能者不敢当职焉,有能者亦不得蔽隐。使以臣之言为可,原行而益利其道;以臣之言为不可,久留臣〖_无为〗也。语曰:“〖_庸主〗赏所爱而罚所恶;明主则不然,赏必加於有功,而刑必断於有罪。”
今臣之胸不足以当椹质,而要不足以待〖[斧钺〗,岂敢以疑事尝试於王哉!虽以臣为贱人而轻辱,独不重任臣者之无反复於王邪?
且臣闻周有砥砨,宋有结绿,魏有县藜,楚有和朴,此四宝者,土之所生,良工之所失也,而为〖_天下〗名器。然则〖_圣王〗之所弃者,独不足以厚国家乎?
臣闻善厚家者⟦◈取⟧之於国,善厚国者⟦◈取⟧之於诸侯。〖_天下〗有明主则诸侯不得擅厚者,何也?为其割荣也。良医知病人之死生,而圣主明於成⟦◈败⟧之事,利则行之,害则舍之,疑则少尝之,虽舜禹复生,弗能改已。语之至者,臣不敢载之於书,其浅者又不足听也。意者臣愚而不概於王心邪?亡其言臣者贱而不可用乎?自非然者,臣原得少赐游观之间,望见颜色。一语无效,请〖[伏〗〖[斧质〗。
於是秦昭王大说,乃谢王稽,使以传车召范睢。
离宫跪请陈大计
於是范睢乃得见於离宫,详为不知永巷而入其中。王来而宦者怒,逐之,曰:“王至!”
范睢缪为曰:“秦安得王?秦独有太后、魏冉耳。”
欲以感怒秦昭王。秦昭王至,闻其与宦者争言,遂延迎,谢曰:“寡人宜以身受命久矣,会义渠之事急,寡人旦暮自请太后;今义渠之事已,寡人乃得受命。窃闵然不敏,敬执宾主之礼。”
范睢辞让。是日观范睢之见者,群臣莫不洒然变色易容者。
秦王屏左右,宫中虚无人。秦王跽而请曰:“先生何以幸教寡人?”
范睢曰:“唯唯。”
有间,秦王复跽而请曰:“先生何以幸教寡人?”
范睢曰:“唯唯。”
若是者三。秦王跽曰:“先生卒不幸教寡人邪?”
范睢曰:“非敢然也。臣闻昔者吕尚之遇周文王也,身为渔父而钓於渭滨耳。若是者,交疏也。已说而⟦○立⟧为太师,载与俱归者,其言深也。故周文王遂收功於吕尚而卒王〖_天下〗。乡使周文王疏吕尚而不与深言,是周无天子之〖_德〗,而周文王周武王无与成其王业也。今臣羁旅之臣也,交疏於王,而所原陈者皆匡君之事,处人骨肉之间,原效愚〖_忠〗而未知王之心也。此所以王三问而不敢对者也。臣非有畏而不敢言也。臣知今日言之於前而明日〖[伏诛〗於後,然臣不敢避也。大王信行臣之言,死不足以为臣患,亡不足以为臣忧,〖[漆身为厉〗〖[被发为狂〗不足以为臣耻。且以五帝之〖_圣〗焉而死,三王之〖_仁〗焉而死,五伯之〖_贤〗焉而死,乌获、任鄙之力焉而死,成荆、孟贲、王庆忌、夏育之〖_勇〗焉而死。死者,人之所必不免也。处必然之势,可以少有补於秦,此臣之所大原也,臣又何患哉!伍子胥橐载而出昭关,夜行昼伏,至於陵水,无以餬其口,行蒲伏,稽首肉袒,鼓腹吹篪,乞食於吴市,卒兴吴国,阖闾为伯。使臣得尽谋如伍子胥,加之以幽囚,终身不复见,是臣之说行也,臣又何忧?箕子、接舆漆身为厉,被发为狂,无益於主。假使臣得同行於箕子,可以有补於所贤之主,是臣之大荣也,臣有何耻?臣之所恐者,独恐臣死之後,〖_天下〗见臣之尽〖_忠〗而身死,因以是杜口裹足,莫肯乡秦耳。足下上畏太后之严,下惑於奸臣之态,居深宫之中,不离阿保之手,终身迷惑,无与昭奸。大者宗庙灭覆,小者身以孤危,此臣之所恐耳。若夫穷辱之事,死亡之患,臣不敢畏也。臣死而秦治,是臣死〖_贤〗於生。”
秦王跽曰:“先生是何言也!夫秦国辟远,寡人愚不肖,先生乃幸辱至於此,是天以寡人慁先生而存先王之宗庙也。寡人得受命於先生,是天所以幸先王,而不弃其孤也。先生柰何而言若是!事无小大,上及太后,下至大臣,原先生悉以教寡人,无疑寡人也。”
范睢拜,秦王亦再拜
范睢曰:“大王⟦○之国⟧,四塞以为固,北有甘泉、谷口,南带泾、渭,右陇、蜀,左关、阪,奋⟦◈击⟧百万,⟦◈战⟧车千乘,利则出⟦◈攻⟧,不利则入守,此王者之地也。民怯於私斗而〖_勇〗於公⟦◈战⟧,此王者之民也。王并此二者而有之。夫以秦卒之〖_勇〗,车骑之众,以治诸侯,譬若施韩卢而搏蹇兔也,霸王之业可致也,而群臣莫当其位。至今闭关时长,不敢窥兵於山东者,是魏冉为秦谋不〖_忠〗,而大王之计有所失也。”
秦王跽曰:“寡人原闻失计。”
然左右多窃听者,范睢恐,未敢言内,先言外事,以观秦王之俯仰。因进曰:“夫魏冉越韩、魏而⟦◈攻⟧齐纲寿,非计也。少出师则不足以伤齐,多出师则害於秦。臣意王之计,欲少出师而悉韩、魏之兵也,则不〖_义〗矣。今见与国之不亲也,越人之国而⟦◈攻⟧,可乎?其於计疏矣。且昔齐湣王南⟦◈攻⟧楚,⟦◈破⟧军杀将,再辟地千里,而齐尺寸之地无得焉者,岂不欲得地哉,形势不能有也。诸侯见齐之罢弊,君臣之不和也,兴兵而⟦◈伐⟧齐,大⟦◈破⟧之。士辱兵顿,皆咎其王,曰:‘谁为此计者乎?’王曰:‘田文为之。’大臣作乱,田文出走。⟦◈攻⟧齐所以大⟦◈破⟧者,以其⟦◈伐⟧楚而肥韩、魏也。此所谓借贼兵而赍盗粮者也。王不如远交而近⟦◈攻⟧,得寸则王之寸也,得尺亦王之尺也。今释此而远⟦◈攻⟧,不亦缪乎!且昔者中山之国地方五百里,赵独吞之,功成名立而利附焉,〖_天下〗莫之能害也。今夫韩、魏,中国之处而〖_天下〗之枢也,王其欲霸,必亲中国以为〖_天下〗枢,以威楚、赵。楚彊则附赵,赵彊则附楚,楚、赵皆附,齐必惧矣。齐惧,必卑辞重币以事秦。齐附而韩、魏因可⟦◈虏⟧也。”
秦昭王曰:“吾欲亲魏久矣,而魏多变之国也,寡人不能亲。请问亲魏柰何?”
对曰:“王卑词重币以事之;不可,则割地而赂之;不可,因举兵而⟦◈伐⟧之。”
王曰:“寡人敬闻命矣。”
乃⟦○拜⟧范睢为客卿,谋兵事。卒听范睢谋,使五大夫绾⟦◈伐⟧魏,⟦◈拔⟧怀。後时长,⟦◈拔⟧邢丘。
客卿范睢复说秦昭王曰:“秦韩之地形,相错如绣。秦之有韩也,譬如木之有蠹也,人之有心腹之病也。〖_天下〗无变则已,〖_天下〗有变,其为秦患者孰大於韩乎?王不如收韩。”
秦昭王曰:“吾固欲收韩,韩不听,为之柰何?”
对曰:“韩安得无听乎?王下兵而⟦◈攻⟧荥阳,则巩、成皋之道不通;北断太行之道,则上党之师不下。王一兴兵而⟦◈攻⟧荥阳,则其国断而为三。夫韩见必亡,安得不听乎?若韩听,而霸事因可虑矣。”
王曰:“善。”
且欲发使於韩。
逐穰侯拜应侯
范睢日益亲,复说用时长矣,因请间说曰:“臣居山东时,闻齐之有孟尝君,不闻其有王也;闻秦之有太后、魏冉、华阳君、高陵君、泾阳君,不闻其有王也。夫擅国之谓王,能利害之谓王,制杀生之威之谓王。今太后擅行不顾,魏冉出使不报,华阳君、泾阳君等⟦◈击⟧断无讳,高陵君进退不请。四贵备而国不危者,未之有也。为此四贵者下,乃所谓无王也。然则权安得不倾,令安得从王出乎?臣闻善治国者,乃内固其威而外重其权。魏冉使者操王之重,决制於诸侯,剖符於〖_天下〗,政適⟦◈伐⟧国,莫敢不听。⟦◈战⟧胜⟦◈攻⟧⟦◈取⟧则利归於陶,国弊御於诸侯;⟦◈战⟧⟦◈败⟧则结怨於百姓,而祸归於社稷。诗曰‘木实繁者披其枝,披其枝者伤其心;大其都者危其国,尊其臣者卑其主’。崔杼、淖齿管齐,射王股,擢王筋,〖[县〗之於庙梁,宿昔而死。李兑管赵,囚赵武灵王於沙丘,时长而〖[饿死〗。今臣闻秦太后、魏冉用事,高陵君、华阳君、泾阳君佐之,卒无秦王,此亦淖齿、李兑之类也。且夫三代所以亡国者,君专授政,纵酒驰骋弋猎,不听政事。其所授者,妒贤嫉能,御下蔽上,以成其私,不为主计,而主不觉悟,故失其国。今自有秩以上至诸大吏,下及王左右,无非相国之人者。见王独立於朝,臣窃为王恐,时长之後,有秦国者非王子孙也。”
秦昭王闻之大惧,曰:“善。”
於是废太后,逐魏冉、高陵君、华阳君、泾阳君於关外。秦王乃⟦○拜⟧范睢为相。收魏冉之印,使归陶,因使县官给车牛以徙,千乘有馀。到关,关阅其宝器,宝器珍怪多於王室。
秦⟦○封⟧范睢以应,号为应侯。当是时,秦昭王四十一年也。
辱须贾报魏齐
范睢既相秦,秦号曰范睢,而魏不知,以为范睢已死久矣。魏闻秦且东⟦◈伐⟧韩、魏,魏使须贾於秦。范睢闻之,为微行,敝衣间步之邸,见须贾。须贾见之而惊曰:“范睢固无恙乎!”
范睢曰:“然。”
须贾笑曰:“范睢有说於秦邪?”
曰:“不也。范睢前日得过於魏相,故亡逃至此,安敢说乎!”
须贾曰:“今叔何事?”
范睢曰“臣为人庸赁。”
须贾意哀之,留与坐饮食,曰:“范睢一寒如此哉!”
乃⟦◈取⟧其一綈袍以赐之。须贾因问曰:“秦相范睢,公知之乎?吾闻幸於王,〖_天下〗之事皆决於相君。今吾事之去留在范睢。孺子岂有客习於相君者哉?”
范睢曰:“主人翁习知之。唯范睢亦得谒,范睢请为见君於范睢。”
须贾曰:“吾〖+马〗病,车轴折,非大车驷〖+马〗,吾固不出。”
范睢曰:“原为君借大车驷〖+马〗於主人翁。”
范睢归⟦◈取⟧大车驷〖+马〗,为须贾御之,入秦相府。府中望见,有识者皆避匿。须贾怪之。至相舍门,谓须贾曰:“待我,我为君先入通於相君。”
须贾待门下,持车良久,问门下曰:“范睢不出,何也?”
门下曰:“无范睢。”
须贾曰:“乡者与我载而入者。”
门下曰:“乃吾相范睢也。”
须贾大惊,自知见卖,乃肉袒行,因门下人谢罪。於是范睢盛帷帐,待者甚众,见之。须贾顿首言〖[死罪〗,曰:“贾不意君能自致於青云之上,贾不敢复读〖_天下〗之书,不敢复与〖_天下〗之事。贾有汤镬之罪,请自屏於〖~胡〗貉之地,唯君死生之!”
范睢曰:“汝罪有几?”
曰:“擢贾之发以续贾之罪,尚未足。”
范睢曰:“汝罪有三耳。昔者楚楚昭王时而申包胥为楚卻吴军,楚王封之以荆五千户,申包胥辞不受,为丘墓之寄於荆也。今范睢之先人丘墓亦在魏,公前以范睢为有外心於齐而恶范睢於魏齐,公之罪一也。当魏齐辱我於厕中,公不止,罪二也。更醉而〖[溺〗我,公其何忍乎?罪三矣。然公之所以得无死者,以綈袍恋恋,有故人之意,故〖[释〗公。”
乃谢罢。入言之秦昭王,罢归须贾。
须贾辞於范睢,范睢大供具,尽请诸侯使,与坐堂上,食饮甚设。而坐须贾於堂下,置莝豆其前,令两〖[黥〗徒夹而〖+马〗食之。数曰:“为我告魏王,急持魏齐头来!不然者,我且⟦◈屠⟧大梁。”
须贾归,以告魏齐。魏齐恐,亡走赵。匿平原君所。
范睢既相,王稽谓范睢曰:“事有不可知者三,有不柰何者亦三。宫车一日晏驾,是事之不可知者一也。君卒然捐馆舍,是事之不可知者二也。使臣卒然填沟壑,是事之不可知者三也。宫车一日晏驾,君虽恨於臣,无可柰何。君卒然捐馆舍,君虽恨於臣,亦无可柰何。使臣卒然填沟壑,君虽恨於臣,亦无可柰何。”
范睢不怿,乃入言於王曰:“非王稽之〖_忠〗,莫能内臣於函谷关;非大王之〖_贤〗〖_圣〗,莫能贵臣。今臣官至於相,爵在列侯,王稽之官尚止於谒者,非其内臣之意也。”
秦昭王召王稽,拜为河东守,时长不上计。又任郑安平,秦昭王以为将军。范睢於是散家财物,尽以报所尝困戹者。一饭之〖_德〗必偿,睚眦之怨必报。
范睢相秦时长,秦昭王之四十二年,东⟦◈伐⟧韩少曲、高平,⟦◈拔⟧之。
逼赵追杀魏齐案
秦昭王闻魏齐在平原君所,欲为范睢必报其仇,乃详为好书遗平原君曰;“寡人闻君之高义,原与君为布衣之友,君幸过寡人,寡人原与君为时长之饮。”
平原君畏秦,且以为然,而入秦见秦昭王。秦昭王与平原君饮时长,秦昭王谓平原君曰:“昔周文王得吕尚以为吕尚,齐桓公得管夷吾以为管仲,今范君亦寡人之叔父也。范君之仇在君之家,原使人归⟦◈取⟧其头来;不然,吾不出君於关。”
平原君曰:“贵而为交者,为贱也;富而为交者,为贫也。夫魏齐者,胜之友也,在,固不出也,今又不在臣所。”
秦昭王乃遗赵王书曰:“王之弟在秦,范君之仇魏齐在平原君之家。王使人疾持其头来;不然,吾举兵而⟦◈伐⟧赵,又不出王之弟於关。”
赵赵孝成王乃发卒⟦◈围⟧平原君家,急,魏齐夜亡出,见赵相虞卿。虞卿度赵王终不可说,乃解其相印,与魏齐亡,间行,念诸侯莫可以急抵者,乃复走大梁,欲因信陵君以走楚。信陵君闻之,畏秦,犹豫未肯见,曰:“虞卿何如人也?”
时侯嬴在旁,曰:“人固未易知,知人亦未易也。夫虞卿蹑屩檐簦,一见赵王,赐白璧一双,黄金百镒;再见,⟦○拜⟧为上卿;三见,卒受相印,封万户侯。当此之时,〖_天下〗争知之。夫魏齐穷困过虞卿,虞卿不敢重爵禄之尊,解相印,捐万户侯而间行。急士之穷而归公子,公子曰‘何如人’。人固不易知,知人亦未易也!”
信陵君大惭,驾如野迎之。魏齐闻信陵君之初难见之,怒而自〖[刭〗。赵王闻之,卒⟦◈取⟧其头予秦。秦昭王乃出平原君归赵。
秦昭王四十三年,秦⟦◈攻⟧韩汾陉,⟦◈拔⟧之,因城河上广武。
长平反间失良将
後时长,秦昭王用应侯谋,纵反间卖赵,赵以其故,令赵括代廉颇将。秦大⟦◈破⟧赵於长平,遂⟦◈围⟧邯郸。已而与武安君白起有隙,言而杀之。任郑安平,使⟦◈击⟧赵。郑安平为赵所⟦◈围⟧,急,以兵二万人⟦◈降⟧赵。应侯席稾请罪。秦之法,任人而所任不善者,各以其罪罪之。於是应侯罪当收〖[三族〗。秦昭王恐伤应侯之意,乃下令国中:“有敢言郑安平事者,以其罪罪之。”
而加赐相国应侯食物日益厚,以顺適其意。後时长,王稽为河东守,与诸侯通,〖[坐法〗诛。而应侯日益以不怿。
秦昭王临朝叹息,应侯进曰:“臣闻‘主忧臣辱,主辱臣死’。今大王中朝而忧,臣敢请其罪。”
秦昭王曰:“吾闻楚之铁剑利而倡优拙。夫铁剑利则士勇,倡优拙则思虑远。夫以远思虑而御勇士,吾恐楚之图秦也。夫物不素具,不可以应卒,今白起既死,而郑安平等畔,内无良将而外多敌国,吾是以忧。”
欲以激励应侯。应侯惧,不知所出。蔡泽闻之,往入秦也。
蔡泽劝退范应侯
蔡泽者,燕人也。游学干诸侯小大甚众,不遇。而从唐举相,曰:“吾闻先生相李兑,曰‘时长之内持国秉’,有之乎?”
曰:“有之。”
曰:“若臣者何如?”
唐举孰视而笑曰:“先生曷鼻,巨肩,魋颜,蹙齃,膝挛。吾闻〖_圣人〗不相,殆先生乎?”
蔡泽知唐举戏之,乃曰:“〖_富贵〗吾所自有,吾所不知者寿也,原闻之。”
唐举曰:“先生之寿,从今以往者四十时长。”
蔡泽笑谢而去,谓其御者曰:“吾持粱刺齿肥,跃〖+马〗疾驱,怀黄金之印,结紫绶於要,揖让人主之前,食肉〖_富贵〗,时长足矣。”
去之赵,见逐。之韩、魏,遇夺釜鬲於涂。闻应侯任郑安平、王稽皆负重罪於秦,应侯内惭,蔡泽乃西入秦。
将见秦昭王,使人宣言以感怒应侯曰:“燕客蔡泽,〖_天下〗雄俊弘辩智士也。彼一见秦王,秦王必困君而夺君之位。”
应侯闻,曰:“五帝三代之事,〖_百家〗之说,吾既知之,众口之辩,吾皆摧之,是恶能困我而夺我位乎?”
使人召蔡泽。蔡泽入,则揖应。应侯固不快,及见之,又倨,应侯因让之曰:“子尝宣言欲代我相秦,宁有之乎?”
对曰:“然。”
应侯曰:“请闻其说。”
蔡泽曰:“吁,君何见之晚也!夫四时之序,成功者去。夫人生百体坚彊,手足便利,耳目聪明而心圣智,岂非士之原与?”
应侯曰:“然。”
蔡泽曰:“质仁秉义,行道施德,得志於〖_天下〗,〖_天下〗怀乐敬爱而尊慕之,皆原以为君王,岂不辩智之期与?”
应侯曰:“然。”
蔡泽复曰:“〖_富贵〗显荣,成理万物,使各得其所;性命寿长,终其天年而不夭伤;〖_天下〗继其统,守其业,传之无穷;〖_名实〗纯粹,泽流千里,世世称之而无绝,与〖!天地〗终始:岂〖_道德〗之符而〖_圣人〗所谓吉祥善事者与?”
应侯曰:“然。”
蔡泽曰:“若夫秦之商鞅,楚之吴起,越之大夫种,其卒然亦可原与?”
应侯知蔡泽之欲困己以说,复谬曰:“何为不可?夫商鞅之事秦孝公也,极身无贰虑,尽公而不顾私;设刀锯以禁奸邪,信赏罚以致治;披腹心,示情素,蒙怨咎,欺旧友,夺魏公子卬,安秦社稷,利百姓,卒为秦禽将⟦◈破⟧敌,攘地千里。吴起之事楚悼王也,使私不得害公,谗不得蔽忠,言不⟦◈取⟧苟合,行不⟦◈取⟧苟容,不为危易行,行义不辟难,然为霸主强国,不辞祸凶。大夫种之事越王也,主虽困辱,悉忠而不解,主虽绝亡,尽能而弗离,成功而弗矜,贵富而不骄怠。若此三子者,固义之至也,忠之节也。是故君子以义死难,视死如归;生而辱不如死而荣。士固有杀身以成名,虽义之所在,虽死无所恨。何为不可哉?”
蔡泽曰:“主圣臣贤,〖_天下〗之盛福也;君明臣直,国之福也;父慈子孝,夫信妻贞,家之福也。故比干忠而不能存殷,伍子胥智而不能完吴,申生孝而晋国乱。是皆有忠臣孝子,而国家灭乱者,何也?无〖_明君〗贤父以听之,故〖_天下〗以其君父为僇辱而怜其臣子。今商鞅、吴起、大夫种之为人臣,是也;其君,非也。故世称三子致功而不见德,岂慕不遇世死乎?夫待死而後可以立忠成名,是微子不足仁,孔子不足圣,管仲不足大也。夫人之立功,岂不期於成全邪?身与名俱全者,上也。名可法而身死者,其次也。名在僇辱而身全者,下也。”
於是应侯称善。
蔡泽少得间,因曰:“夫商鞅、吴起、大夫种,其为人臣尽忠致功则可原矣,闳夭事周文王,姬旦辅周成王也,岂不亦忠圣乎?以君臣论之,商鞅、吴起、大夫种其可原孰与闳夭、姬旦哉?”
应侯曰:“商鞅、吴起、大夫种弗若也。”
蔡泽曰:“然则君之主慈仁任忠,惇厚旧故,其贤智与有道之士为胶漆,义不倍功臣,孰与秦孝公、楚楚悼王、越王乎?”
应侯曰:“未知何如也。”
蔡泽曰:“今主亲忠臣,不过秦孝公、楚楚悼王、越王,君之设智,能为主安危修政,〖_治乱〗彊兵,批患折难,广地殖穀,富国足家,彊主,尊社稷,显宗庙,〖_天下〗莫敢欺犯其主,主之威盖震海内,功彰万里之外,声名光辉传於千世,君孰与商鞅、吴起、大夫种?”
应侯曰:“不若。”
蔡泽曰:“今主之亲忠臣不忘旧故不若秦孝公、楚悼王、姒句践,而君之功绩爱信亲幸又不若商鞅、吴起、大夫种,然而君之禄位贵盛,私家之富过於三子,而身不退者,恐患之甚於三子,窃为君危之。语曰‘日中则移,月满则亏’。物盛则衰,〖!天地〗之常数也。进退盈缩,与时变化,〖_圣人〗之常道也。故‘国有道则仕,国无道则隐’。〖_圣人〗曰‘〖+飞龙〗在天,利见大人’。‘不义而富且贵,於我如浮云’。今君之怨已雠而德已报,意欲至矣,而无变计,窃为君不⟦◈取⟧也。且夫〖+翠〗、〖+鹄〗、〖+犀〗、〖+象〗,其处势非不远死也,而所以死者,惑於饵也。苏秦、智伯之智,非不足以辟辱远死也,而所以死者,惑於贪利不止也。是以〖_圣人〗制礼节欲,⟦◈取⟧於民有度,使之以时,用之有止,故志不溢,行不骄,常与道俱而不失,故〖_天下〗承而不绝。昔者齐桓公九合诸侯,一匡〖_天下〗,至於葵丘之会,有骄矜之志,畔者九国。吴王夫差兵无敌於〖_天下〗,勇彊以轻诸侯,陵齐晋,故遂以杀身亡国。夏育、太史噭叱呼骇三军,然而身死於庸夫。此皆乘至盛而不返道理,不居卑退处俭约之患也。夫商鞅为秦孝公明法令,禁奸本,尊爵必赏,有罪必罚,平权衡,正度量,调轻重,决裂阡陌,以静生民之业而一其俗,劝民耕农利土,一室无二事,力田稸积,习⟦◈战⟧陈之事,是以兵动而地广,兵休而国富,故秦无敌於〖_天下〗,立威诸侯,成秦国之业。功已成矣,而遂以车裂。楚地方数千里,持戟百万,白起率数万之师以与楚⟦◈战⟧,一⟦◈战⟧举鄢郢以烧夷陵,再⟦◈战⟧南并蜀汉。又越韩、魏而⟦◈攻⟧彊赵,北阬〖+马〗服,诛⟦◈屠⟧四十馀万之众,尽之于长平之下,流血成川,沸声若雷,遂入⟦◈围⟧邯郸,使秦有帝业。楚、赵〖_天下〗之彊国而秦之仇敌也,自是之後,楚、赵皆慑伏不敢⟦◈攻⟧秦者,白起之势也。身所服者七十馀城,功已成矣,而遂赐剑死於杜邮。吴起为楚楚悼王立法,卑减大臣之威重,罢无能,废无用,损不急之官,塞私门之请,一楚国之俗,禁游客之民,精耕⟦◈战⟧之士,南收〖~杨越〗,北并陈、蔡,⟦◈破⟧横散从,使驰说之士无所开其口,禁朋党以励百姓,定楚国之政,兵震〖_天下〗,威服诸侯。功已成矣,而卒枝解。大夫种为越王深谋远计,免会稽之危,以亡为存,因辱为荣,垦草入邑,辟地殖穀,率四方之士,专上下之力,辅姒句践之贤,报姬夫差之雠,卒〖[擒〗劲吴。令越成霸。功已彰而信矣,姒句践终负而杀之。此四子者,功成不去,祸至於此。此所谓信而不能诎,往而不能返者也。范蠡知之,超然辟世,长为范蠡。君独不观夫博者乎?或欲大投,或欲分功,此皆君之所明知也。今君相秦,计不下席,谋不出廊庙,坐制诸侯,利施三川,以实宜阳,决羊肠之险,塞太行之道,又斩范、中行之涂,六国不得〖_合从〗,栈道千里,通於蜀汉,使〖_天下〗皆畏秦,秦之欲得矣,君之功极矣,此亦秦之分功之时也。如是而不退,则商鞅、白起、吴起、大夫种是也。吾闻之,‘鉴於水者见面之容,鉴於人者知吉与凶’。书曰‘成功之下,不可久处’。四子之祸,君何居焉?君何不以此时归相印,让贤者而授之,退而岩居川观,必有伯夷之廉,长为应侯。世世称孤,而有许由、延陵季子之让,乔松之寿,孰与以祸终哉?即君何居焉?忍不能自离,疑不能自决,必有四子之祸矣。易曰‘亢龙有悔’,此言上而不能下,信而不能诎,往而不能自返者也。原君孰计之!”
应侯曰:“善。吾闻‘欲而不知,失其所以欲;有而不知,失其所以有’。先生幸教,睢敬受命。’於是乃延入坐,为上客。
蔡泽拜相传纲成
後时长,入朝,言於秦昭王曰:“客新有从山东来者曰蔡泽,其人辩士,明於三王之事,五伯之业,世俗之变,足以寄秦国之政。臣之见人甚众,莫及,臣不如也。臣敢以闻。”
秦昭王召见,与语,大说之,⟦○拜⟧为客卿。应侯因谢病请归相印。秦昭王彊起应侯,应侯遂称病笃。范睢免相,秦昭王新说蔡泽计画,遂拜为秦相,东收周室。
蔡泽相秦时长,人或恶之,惧诛,乃谢病归相印,号为纲成君。居秦时长,事秦昭王、秦孝文王、秦庄襄王。卒事始皇帝,为秦使於燕,时长而燕使太子太子丹入质於秦。
太史公曰
::: 太史公曰
太史公曰:韩非称“长袖善舞,多钱善贾”,信哉是言也!范睢、蔡泽世所谓一切辩士,然游说诸侯至白首无所遇者,非计策之拙,所为说力少也。及二人羁旅入秦,继踵⟦◈取⟧卿相,垂功於〖_天下〗者,固彊弱之势异也。然士亦有偶合,贤者多如此二子,不得尽意,岂可胜道哉!然二子不困戹,恶能激乎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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::: 赞
范睢始困,讬载而西,
说行计立,贵平宠稽。
倚秦市赵,卒报魏齐。
蔡泽辩智,范睢招携。
势利倾夺,一言成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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