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汤治狱、死而家不过五百金
张汤治狱深刻;以法致狱;死时家财不过五百金,皆赐予也
原文
张汤者,杜人也。其父为长安丞,出,汤为兒守舍。还而鼠盗肉,其父怒,笞汤。汤掘窟得盗鼠及馀肉,劾鼠掠治,传爰书,讯鞫论报,并取鼠与肉,具狱磔堂下。其父见之,视其文辞如老狱吏,大惊,遂使书狱。父死後,汤为长安吏,久之。
武安侯为丞相,徵汤为史,时荐言之天子,补御史,使案事。治陈皇后蛊狱,深竟党与。於是上以为能,稍迁至太中大夫。与赵禹共定诸律令,务在深文,拘守职之吏。已而赵禹迁为中尉,徙为少府,而张汤为廷尉,两人交驩,而兄事禹。禹为人廉倨。为吏以来,舍毋食客。公卿相造请禹,禹终不报谢,务在绝知友宾客之请,孤立行一意而已。见文法辄取,亦不覆案,求官属阴罪。汤为人多诈,舞智以御人。始为小吏,乾没,与长安富贾田甲、鱼翁叔之属交私。及列九卿,收接天下名士大夫,己心内虽不合,然阳浮慕之。
河东人李文尝与汤有卻,已而为御史中丞,恚,数从中文书事有可以伤汤者,不能为地。汤有所爱史鲁谒居,知汤不平,使人上蜚变告文奸事,事下汤,汤治论杀文,而汤心知谒居为之。上问曰:“言变事纵迹安起?”
汤详惊曰:“此殆文故人怨之。”
谒居病卧闾里主人,汤自往视疾,为谒居摩足。赵国以冶铸为业,王数讼铁官事,汤常排赵王。赵王求汤阴事。谒居尝案赵王,赵王怨之,并上书告:“汤,大臣也,史谒居有病,汤至为摩足,疑与为大奸。”
事下廷尉。谒居病死,事连其弟,弟系导官。汤亦治他囚导官,见谒居弟,欲阴为之,而详不省。谒居弟弗知,怨汤,使人上书告汤与谒居谋,共变告李文。事下减宣。宣尝与汤有卻,及得此事,穷竟其事,未奏也。会人有盗发孝文园瘗钱,丞相青翟朝,与汤约俱谢,至前,汤念独丞相以四时行园,当谢,汤无与也,不谢。丞相谢,上使御史案其事。汤欲致其文丞相见知,丞相患之。三长史皆害汤,欲陷之。
始长史硃买臣,会稽人也。读春秋。庄助使人言买臣,买臣以楚辞与助俱幸,侍中,为太中大夫,用事;而汤乃为小吏,跪伏使买臣等前。已而汤为廷尉,治淮南狱,排挤庄助,买臣固心望。及汤为御史大夫,买臣以会稽守为主爵都尉,列於九卿。数年,坐法废,守长史,见汤,汤坐床上,丞史遇买臣弗为礼。买臣楚士,深怨,常欲死之。王朝,齐人也。以术至右内史。边通,学长短,刚暴彊人也,官再至济南相。故皆居汤右,已而失官,守长史,诎体於汤。汤数行丞相事,知此三长史素贵,常凌折之。以故三长史合谋曰:“始汤约与君谢,已而卖君;今欲劾君以宗庙事,此欲代君耳。吾知汤阴事。”
使吏捕案汤左田信等,曰汤且欲奏请,信辄先知之,居物致富,与汤分之,及他奸事。事辞颇闻。上问汤曰:“吾所为,贾人辄先知之,益居其物,是类有以吾谋告之者。”
汤不谢。汤又详惊曰:“固宜有。”
减宣亦奏谒居等事。天子果以汤怀诈面欺,使使八辈簿责汤。汤具自道无此,不服。於是上使赵禹责汤。禹至,让汤曰:“君何不知分也。君所治夷灭者几何人矣?今人言君皆有状,天子重致君狱,欲令君自为计,何多以对簿为?”
汤乃为书谢曰:“汤无尺寸功,起刀笔吏,陛下幸致为三公,无以塞责。然谋陷汤罪者,三长史也。”
遂自杀。
汤死,家产直不过五百金,皆所得奉赐,无他业。昆弟诸子欲厚葬汤,汤母曰:“汤为天子大臣,被汙恶言而死,何厚葬乎!”
载以牛车,有棺无椁。天子闻之,曰:“非此母不能生此子。”
乃尽案诛三长史。丞相青翟自杀。出田信。上惜汤。稍迁其子安世。
白话翻译
张汤,杜县人,他父亲做过长安县丞。
有一天,父亲出门办事,留小张汤在家看房子。回来时发现老鼠把肉偷吃了,父亲一气之下,把小张汤打了一顿。张汤挨了打不服,就动手挖鼠洞——还真把那只偷肉的老鼠、连同吃剩的肉都搜了出来。他按官府办案的程式:劾鼠、掠治、传爰书、讯鞫、论报——一道道走齐,又把那只鼠和剩肉列作证物,最后“具狱”(写成案卷)判决,在堂下把鼠处以磔刑。父亲一看他写的判词,跟老练的狱吏一模一样,惊得不得了,从此就让他学习治狱。父亲死后,张汤在长安做了小吏,干了很多年。
武安侯田蚡做丞相,征张汤做丞相史,不时在武帝面前推荐他。后来补了御史,奉命查案。他审治陈皇后巫蛊一案,把党羽穷追到底。武帝觉得这人能干,一路升他到太中大夫。他与赵禹一起修订律令,专门往严苛里头做,死死卡住各级官吏。
过了些时候,赵禹升中尉,又调少府;张汤做了廷尉,两人交情好,张汤把赵禹当兄长一样。赵禹为人廉而自傲,做官以来家里从不养食客。公卿登门拜访,他一概不回拜——存心断绝亲友宾客的请托,一个人只按自己的意思办事。见文书合法就拍板,也不复核,专门搜罗属下的阴私过错。
张汤就不一样了,为人多诈,耍聪明驾驭人。当初在小吏任上,就和长安富商田甲、鱼翁叔这些人私下往来,公中贪私。等做到九卿,就广交天下名士大夫——心里不见得看得起人家,面上却装出一副仰慕的样子。
河东人李文跟张汤有旧怨,后来做了御史中丞,经常从中央文书里头翻能伤着张汤的事。张汤最看重的一个属吏叫鲁谒居,看出张汤心里不痛快,就让人替他上“变书”告李文的奸事。案子转到张汤手里,张汤就把李文定了死罪,心里清楚这事是鲁谒居给办的。皇上问:“告变的事从哪里起的头?”张汤假装吃惊说:“怕是李文故交怨恨他吧。”鲁谒居后来病了,躺在闾里租住的主人家里,张汤亲自上门探病,甚至替他按脚。
赵国以冶铁铸造为业,赵王多次就铁官一事跟朝廷争讼,张汤屡次压赵王。赵王便暗里找张汤的把柄。鲁谒居曾经审过赵王的案子,赵王恨他,便一同上书告状:“张汤是大臣,属吏鲁谒居一病,他居然上门按脚——这里头怕有什么大奸情。”案子下到廷尉。鲁谒居这时已经病死,案子就牵到他弟弟身上。他弟弟被押在导官监。张汤办其他犯人的案时,去导官监里看见谒居的弟弟,心里想暗中周全他,表面却假装不认识。谒居弟弟不明白,以为张汤不顾旧情,一怨之下,让人上书告张汤与鲁谒居合谋,一起弄了变告李文那桩事。
案子交到减宣手里。减宣跟张汤也有旧怨,把案子追到底,但一时未上报。
恰好这时候有人盗挖了孝文园的瘗钱。丞相青翟上朝,约张汤一起向皇帝谢罪。到了御前,张汤心里一盘算:按例,只有丞相四时巡园,该他一人谢;自己跟这事不沾边,便不谢。丞相一人谢了罪。皇上派御史查办此事。张汤想把“知而不举”的罪名安到丞相头上。丞相怕起来,他手下三位长史也忌恨张汤,要把他搞垮。
这三位长史——朱买臣是会稽人,靠治《春秋》起家,当年庄助荐之,和庄助一同得幸,做过侍中、太中大夫,大权在握;那时张汤还是小吏,在朱买臣面前跪伏听命。后来张汤做了廷尉,审淮南狱,排挤庄助,朱买臣心里早有怨。等张汤做御史大夫,朱买臣由会稽太守转主爵都尉,列九卿;过了几年坐法废黜,代长史。去见张汤,张汤坐在床上接见,属下也对他不讲礼数。朱买臣是楚地士人,性情深沉,恨意成了心结。王朝,齐人,靠方术做到右内史。边通,学长短纵横之术,刚暴强悍,两次做到济南相。三个人从前地位都在张汤之上,如今失势做长史,在张汤面前只能低头。张汤又几次代丞相办事,知这三人一向自尊,偏要折辱他们。
三长史合谋说:“当初张汤约我们一起谢罪,到头来又把咱们卖了。如今他还要拿宗庙的事劾丞相——这是想取代丞相啊。他那些阴事,我们都知道。”于是派官吏去捕张汤左右的田信等人审问。田信供:张汤将要奏请什么事,每次他都先知道,就囤积相关货物赚钱,再跟张汤对半分成——以及其他种种奸利。
这些口供渐渐传到皇上耳中。皇上问张汤:“朕要办的事,商人总能先知道,都去囤货居奇——看着像是有人把朕的谋划告诉他们。”张汤不认罪,反倒假装吃惊说:“想来确有此事。”这时减宣又把谒居那档子事上奏。武帝终于认定张汤“怀诈面欺”,派使者八拨轮番拿案卷责问。张汤一一辩白,坚不认罪。武帝又派赵禹去责他。赵禹到了,责备张汤:“您怎么就这么不识分寸?您经手平掉的人家有多少?现在告您的那些事,桩桩都有凭据;天子不忍把您直接下狱,只想让您自己拿个主意——您还一条条跟他们对簿做什么?”
张汤这才写下谢表:“张汤寸功未立,以刀笔吏起家,幸蒙陛下提拔到三公之位,无以塞责。可是谋陷张汤的,是三位长史。”写完就自杀了。
张汤死后,抄家清点,家产不过五百金——全是历年的俸禄和赏赐,没有别的产业。兄弟子侄想厚葬他,母亲说:“张汤是天子大臣,被恶名玷污而死,厚葬做什么?”只用一辆牛车装载,只有棺,没有椁。武帝听见,感慨:“没这样的母亲,也生不出这样的儿子。”于是彻查三长史,一一伏诛。丞相青翟也自杀了。田信放出。皇上惋惜张汤,渐渐把他的儿子张安世提拔起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