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記在線
汲郑列传·段落 1、3、4、5、8、11、12

汲黯直谏

汲黯直言无隐;武帝曰「古有所谓社稷之臣,至如黯近之矣」;或曰「黯戆」

原文

汲黯字长孺,濮阳人也。其先有宠於古之卫君。至黯七世,世为卿大夫。黯以父任,孝景时为太子洗马,以庄见惮。孝景帝崩,太子即位,黯为谒者。东越相攻,上使黯往视之。不至,至吴而还,报曰:“越人相攻,固其俗然,不足以辱天子之使。”

河内失火,延烧千馀家,上使黯往视之。还报曰:“家人失火,屋比延烧,不足忧也。臣过河南,河南贫人伤水旱万馀家,或父子相食,臣谨以便宜,持节发河南仓粟以振贫民。臣请归节,伏矫制之罪。”

上贤而释之,迁为荥阳令。

当是时,太后弟武安侯蚡为丞相,中二千石来拜谒,蚡不为礼。然黯见蚡未尝拜,常揖之。天子方招文学儒者,上曰吾欲云云,黯对曰:“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,柰何欲效唐虞之治乎!”

上默然,怒,变色而罢朝。公卿皆为黯惧。上退,谓左右曰:“甚矣,汲黯之戆也!”

群臣或数黯,黯曰:“天子置公卿辅弼之臣,宁令从谀承意,陷主於不义乎?且已在其位,纵爱身,柰辱朝廷何!”

黯多病,病且满三月,上常赐告者数,终不愈。最後病,庄助为请告。上曰:“汲黯何如人哉?”

助曰:“使黯任职居官,无以逾人。然至其辅少主,守城深坚,招之不来,麾之不去,虽自谓贲育亦不能夺之矣。”

上曰:“然。古有社稷之臣,至如黯,近之矣。”

大将军青侍中,上踞厕而视之。丞相弘燕见,上或时不冠。至如黯见,上不冠不见也。上尝坐武帐中,黯前奏事,上不冠,望见黯,避帐中,使人可其奏。其见敬礼如此。

始黯列为九卿,而公孙弘、张汤为小吏。及弘、汤稍益贵,与黯同位,黯又非毁弘、汤等。已而弘至丞相,封为侯;汤至御史大夫;故黯时丞相史皆与黯同列,或尊用过之。黯褊心,不能无少望,见上,前言曰:“陛下用群臣如积薪耳,後来者居上。”

上默然。有间黯罢,上曰:“人果不可以无学,观黯之言也日益甚。”

居无何,匈奴浑邪王率众来降,汉发车二万乘。县官无钱,从民贳马。民或匿马,马不具。上怒,欲斩长安令。黯曰:“长安令无罪,独斩黯,民乃肯出马。”

白话翻译

汲黯,字长孺,濮阳人。他家祖上受过古卫国国君的宠幸,从那以后一路传到汲黯这一辈,已经七代做过卿大夫。

汲黯靠父亲的荫庇入仕,景帝时做太子洗马。他那人板起脸来一副严霜的样子,人人都怕他三分。

景帝驾崩,太子即位——就是武帝,汲黯补了个谒者的差。东越内部互相攻打,武帝派汲黯去视察。他人还没到东越,到了吴就折回来,报告说:“越人相攻,本来就是他们的风俗,用不着劳动陛下的使节。”

河内地方失火,一烧就是上千家。武帝又派汲黯去。他回来奏报:“这不过是民家失火、房子连着房子烧起来罢了,不值得陛下操心。不过臣路过河南时,见河南的穷百姓受水旱之灾的有一万多家,有的已经到了父子相食的地步——臣自作主张,用陛下赐的符节,把河南官仓的粮食发下去赈济。如今臣回来归还符节,请陛下按‘矫制’之罪治臣。”武帝觉得他贤明,没有治他的罪,反倒升他做荥阳令。

那时候,太后的弟弟武安侯田蚡做丞相,中二千石的大官来拜见,他都不还礼。可汲黯见田蚡,从来不磕头,只是拱拱手而已。

一天,武帝正招揽文学儒者,说自己想这样、那样行仁政。汲黯当面回一句:“陛下心里一肚子欲望,表面上摆出一副施仁义的样子,这怎么能效法尧舜呢!”

武帝听了,脸色一沉,默不作声,一赌气退了朝。公卿们都替汲黯捏一把汗。武帝一下朝就对左右说:“太过分了,这个汲黯,真是一根筋!”

有大臣劝汲黯说话别这么冲,汲黯却说:“天子设公卿辅弼大臣,难道就是让他们顺着君主的意阿谀奉承、把主子陷在不义里头吗?我既已居其位,就算我再爱惜自己,也不能让朝廷蒙羞啊!”

汲黯身子弱,常年多病。病一拖就是近三个月,武帝给他加了好几次假,还是不见好。最后一回生病,严助替他去请假。武帝问:“汲黯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
严助答:“要论办具体差使,他不见得比别人强。可要说辅佐少主、死守危城——召他来他不来,赶他走他不走,就是孟贲、夏育这样的勇士也动不了他的志向。”

武帝点头说:“对。古人所说的‘社稷之臣’,汲黯这样的人差不多就是了。”

大将军卫青进宫侍奉,武帝有时坐在厕上就接见;丞相公孙弘私下来见,武帝有时连帽子都不戴;唯独汲黯来,武帝不戴好帽子就不敢见他。有一回武帝坐在武帐里头,汲黯上前奏事,武帝没戴帽子,远远望见汲黯进来,赶紧躲进帐里,让人出来替他应一声“准奏”——武帝对汲黯敬礼到了这地步。

当初汲黯位列九卿时,公孙弘、张汤都还是小吏。后来两人一步步升迁,与汲黯平起平坐——汲黯还时常讥议他们。等公孙弘做到丞相封侯、张汤做到御史大夫,就连汲黯当年手下那帮丞相史都跟他同列,有的还爬到了他头上。汲黯心胸本来就不宽,难免耿耿于怀,一次见武帝,上前就说:“陛下用群臣就像码柴——后来的反倒搁上面!”武帝听了,又是不吭声。汲黯一走,武帝对左右说:“人果然不可以不读书啊——你看汲黯说话越来越没谱了!”

不久,匈奴浑邪王率部来降。汉朝一下子要调两万辆车去迎接,朝廷拿不出钱,只好向民间借马。老百姓有的把马藏起来,马凑不齐。武帝大怒,要斩长安令。

汲黯一听,跑进去说:“长安令没罪,要杀就只杀我汲黯一人——只有这样,老百姓才肯把马交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