吕嘉反汉、南越亡
南越相吕嘉反;武帝遣路博德、杨仆等灭南越,分为九郡
原文
太子兴代立,其母为太后。太后自未为婴齐姬时,尝与霸陵人安国少季通。及婴齐薨後,元鼎四年,汉使安国少季往谕王、王太后以入朝,比内诸侯;令辩士谏大夫终军等宣其辞,勇士魏臣等辅其缺,卫尉路博德将兵屯桂阳,待使者。王年少,太后中国人也,尝与安国少季通,其使复私焉。国人颇知之,多不附太后。太后恐乱起,亦欲倚汉威,数劝王及群臣求内属。
其相吕嘉年长矣,相三王,宗族官仕为长吏者七十馀人,男尽尚王女,女尽嫁王子兄弟宗室,及苍梧秦王有连。其居国中甚重,越人信之,多为耳目者,得众心愈於王。王之上书,数谏止王,王弗听。有畔心,数称病不见汉使者。使者皆注意嘉,势未能诛。王、王太后亦恐嘉等先事发,乃置酒,介汉使者权,谋诛嘉等。
天子闻嘉不听王,王、王太后弱孤不能制,使者怯无决。又以为王、王太后已附汉,独吕嘉为乱,不足以兴兵,欲使庄参以二千人往使。参曰:“以好往,数人足矣;以武往,二千人无足以为也。”
辞不可,天子罢参也。郏壮士故济北相韩千秋奋曰:“以区区之越,又有王、太后应,独相吕嘉为害,原得勇士二百人,必斩嘉以报。”
於是天子遣千秋与王太后弟樛乐将二千人往,入南越境。吕嘉等乃遂反,下令国中曰:“王年少。太后,中国人也,又与使者乱,专欲内属,尽持先王宝器入献天子以自媚,多从人,行至长安,虏卖以为僮仆。”乃与其弟将卒攻杀王、太后及汉使者。
元鼎五年秋,卫尉路博德为伏波将军,出桂阳,下汇水;主爵都尉杨仆为楼船将军,出豫章,下横浦;故归义越侯二人为戈船、下厉将军,出零陵,或下离水,或柢苍梧;使驰义侯因巴蜀罪人,发夜郎兵,下牂柯江:咸会番禺。
元鼎六年冬,楼船将军将精卒先陷寻陕,破石门,得越船粟,因推而前,挫越锋,以数万人待伏波。伏波将军将罪人,道远,会期後,与楼船会乃有千馀人,遂俱进。楼船居前,至番禺。建德、嘉皆城守。楼船自择便处,居东南面;伏波居西北面。会暮,楼船攻败越人,纵火烧城。越素闻伏波名,日暮,不知其兵多少。伏波乃为营,遣使者招降者,赐印,复纵令相招。楼船力攻烧敌,反驱而入伏波营中。犁旦,城中皆降伏波。吕嘉、建德已夜与其属数百人亡入海,以船西去。伏波又因问所得降者贵人,以知吕嘉所之,遣人追之。以其故校尉司马苏弘得建德,封为海常侯;越郎都稽得嘉,封为临蔡侯。
苍梧王赵光者,越王同姓,闻汉兵至,及越揭阳令定自定属汉;越桂林监居翁谕瓯骆属汉:皆得为侯。戈船、下厉将军兵及驰义侯所发夜郎兵未下,南越已平矣。遂为九郡。
自尉佗初王後,五世九十三岁而国亡焉。
白话翻译
太子赵兴接位,他的母亲樛氏做了太后。这位太后还没嫁给婴齐之前,就跟霸陵人安国少季有过私情。婴齐死后,元鼎四年,武帝派安国少季南下宣旨,叫南越王跟王太后入京朝见,比照内地诸侯那样办;又叫能言善辩的谏大夫终军他们去宣讲诏旨,勇士魏臣几个去补使团的不足;卫尉路博德则带兵驻扎在桂阳接应。
南越王年纪还小,太后又是中原人——一见安国少季,旧情复燃。国人多半风闻此事,从此不买太后的账。太后怕国内生变,倒也愿意借汉朝的威,屡次劝王和群臣上书请求“内属”(归入汉朝)。
可是南越的丞相吕嘉老谋深算。他前后当过三朝的相,宗族里做长吏的有七十多个;家里男的全娶了王家的女儿,女的全嫁了王家的子弟兄弟和宗室——还跟苍梧秦王是姻亲。他在国中分量极重,越人都信他,耳目布得满地——得人心比国王还厉害。王上书请内属的事,他屡屡出面阻拦;王不听,他就起了反心,多次托病不见汉使。
汉使者早把吕嘉盯上了,可一时下不了手。王和太后也怕他先动手,就摆下一桌酒席,借汉使的声威,想在席上把吕嘉除掉——不想动手失了机。
武帝听到这消息,觉得吕嘉既然不听王令,王和太后又孤弱压不住,汉使又怯懦不敢决断——这事不能再拖!又转念:王和太后既已心向汉朝,为乱的不过吕嘉一人,似乎也没必要大举兴兵。于是想派庄参带两千人南下。庄参却推托:“若是和和气气地去,几个人就够了;若要武力威慑,两千人压根儿没用。”武帝听他这话,干脆把他撤了。
这时候,郏县的壮士、故济北相韩千秋自请:“区区一个南越,又有王和太后做内应,只剩一个吕嘉作乱——给我两百勇士,必斩吕嘉回来交差!”武帝就派韩千秋和王太后的弟弟樛乐带两千人进了南越境。
吕嘉这下彻底反了,在国中下令:“王年纪小,太后是中原人,又跟汉使淫乱一气,只想着归汉;还想把先王留下的宝器全部献给汉天子以求媚态——随行那一群人,走到长安就会被抓去卖作奴仆。”话一出口,他就带着弟弟率兵攻杀了南越王、太后和汉使,另立明王的庶长子、越女所生的术阳侯赵建德做王。
元鼎五年秋天,武帝发兵——卫尉路博德为伏波将军,出桂阳走汇水;主爵都尉杨仆为楼船将军,出豫章走横浦;归义的两位越侯做戈船、下厉将军出零陵;驰义侯带着巴蜀罪人发夜郎兵,顺牂柯江南下——几路兵同时向番禺集结。
元鼎六年冬,楼船将军杨仆率精兵一马当先,拿下寻陕、攻破石门,缴了越军的船和粮草,顺势猛推,把越军的锐气挫了,聚集几万人等伏波。伏波将军率的是罪人之师,路远,赶到的时候过了约期,跟楼船会合时只有一千多人。两军合力进逼番禺——楼船在前。
建德、吕嘉守在城里。楼船选好便利地段,驻在城的东南;伏波驻在西北。入夜,楼船开攻,打败越兵,一把火烧进城去。越人向来听说伏波的威名,暮色中又摸不清他兵力多少——伏波索性安营扎寨,派人招降、给降者赐印,又放他们回去招更多人来降。楼船那头还在猛攻放火——结果把敌军反而赶进了伏波的营里。
到天快亮的时候,整座城都投降了伏波。吕嘉和建德已趁夜带着几百亲信逃到海上,乘船往西去了。伏波从俘获的贵人嘴里问出吕嘉去向,派人追捕:原校尉司马苏弘抓到建德,封海常侯;越郎都稽抓住吕嘉,封临蔡侯。
苍梧王赵光是越王的同族,听说汉兵一到,跟越揭阳令史定一起自请归汉;越桂林监居翁又劝瓯骆人归汉——几家都得了侯爵。戈船、下厉两路将军和驰义侯的夜郎兵还没南下,南越就已经平定。于是在那里设了九个郡。
从尉佗初称王算起,南越传了五世九十三年,一国至此灭亡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