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記在線
季布栾布列传·段落 1、4

一诺千金:季布之诺

季布楚人,为气任侠;楚人谣「得黄金百斤,不如得季布一诺」;曹丘生扬其名

原文

季布者,楚人也。为气任侠,有名於楚。项籍使将兵,数窘汉王。及项羽灭,高祖购求布千金,敢有舍匿,罪及三族。季布匿濮阳周氏。周氏曰:“汉购将军急,迹且至臣家,将军能听臣,臣敢献计;即不能,原先自刭。”

季布许之。乃髡钳季布,衣褐衣,置广柳车中,并与其家僮数十人,之鲁硃家所卖之。硃家心知是季布,乃买而置之田。诫其子曰:“田事听此奴,必与同食。”

硃家乃乘轺车之洛阳,见汝阴侯滕公。滕公留硃家饮数日。因谓滕公曰:“季布何大罪,而上求之急也?”

滕公曰:“布数为项羽窘上,上怨之,故必欲得之。”

硃家曰:“君视季布何如人也?”

曰:“贤者也。”

硃家曰:“臣各为其主用,季布为项籍用,职耳。项氏臣可尽诛邪?今上始得天下,独以己之私怨求一人,何示天下之不广也!且以季布之贤而汉求之急如此,此不北走胡即南走越耳。夫忌壮士以资敌国,此伍子胥所以鞭荆平王之墓也。君何不从容为上言邪?”

汝阴侯滕公心知硃家大侠,意季布匿其所,乃许曰:“诺。”

待间,果言如硃家指。上乃赦季布。当是时,诸公皆多季布能摧刚为柔,硃家亦以此名闻当世。季布召见,谢,上拜为郎中。

楚人曹丘生,辩士,数招权顾金钱。事贵人赵同等,与窦长君善。季布闻之,寄书谏窦长君曰:“吾闻曹丘生非长者,勿与通。”

及曹丘生归,欲得书请季布。窦长君曰:“季将军不说足下,足下无往。”

固请书,遂行。使人先发书,季布果大怒,待曹丘。曹丘至,即揖季布曰:“楚人谚曰‘得黄金百,不如得季布一诺’,足下何以得此声於梁楚间哉?且仆楚人,足下亦楚人也。仆游扬足下之名於天下,顾不重邪?何足下距仆之深也!”

季布乃大说,引入,留数月,为上客,厚送之。季布名所以益闻者,曹丘扬之也。

白话翻译

季布是楚人,年轻时讲义气、重朋友,在楚地一带很有名。项羽让他带兵,几次把汉王刘邦打得狼狈不堪。项羽一败,刘邦做了皇帝,立刻拿他开刀:悬赏千金捉拿季布,谁敢收留窝藏,罪连三族!

季布没办法,躲到濮阳一个姓周的人家里。周家的主人看形势越来越紧,对他说:“朝廷缉拿将军缉得这么急,眼看就要追到我家来。将军要是肯听我一计,我敢替您设法;要是不肯,我先自刎,免得连累——您看着办吧。”

季布点头:“依你。”

于是周家把季布剃成秃头、戴上刑具颈项、穿上短褐奴衣,扔在一辆宽大的柳车里,连同几十个家僮一起,送到鲁国大侠朱家那里——说是来卖这批奴隶的。

朱家一看就看出了门道:这不是别人,正是季布!他二话不说把人收下,安置到自己田庄去干活。临走还叮嘱儿子:“田里的事听这个‘奴仆’的,跟他一起吃一起住,不许怠慢。”

安顿好之后,朱家驾了一辆小车到洛阳,去拜望汝阴侯夏侯婴——也就是人称“滕公”的那位。两人是老相识,留朱家住了几天、一起喝酒。席间朱家忽然问:“季布到底犯了什么大罪,皇上追得这么凶?”

滕公答:“他几次把皇上困住,皇上恨他,非拿到不可。”

朱家再问:“您看,季布是怎样一个人?”

滕公:“贤能之人。”

朱家便说:“臣子替各自的主子效力——季布替项羽卖命,不过是尽他的本分。难道项羽的旧臣要一个个都杀光?眼下皇上刚得天下,却因一己之私怨追一个人,这叫天下人怎么看陛下的肚量?何况以季布的才干,您追得这么紧,他不是向北投匈奴,就是向南投南越——把这样的壮士逼到敌国去,这可是伍子胥当年鞭楚平王之墓的教训啊!您为什么不找个机会,好好跟皇上提一提?”

滕公是明白人,听出这话里有话,心里已猜到季布就藏在朱家处,便满口答应:“好。”

过了几天,他找了机会把朱家的话原原本本告诉皇上。高祖听完转怒为喜,真就下诏赦免了季布。此事一出,天下人都夸季布能“摧刚为柔”——有本事屈伸有度;朱家也因此名震当世。季布被召进宫,叩头谢恩,高祖拜他为郎中。

再说一位楚人,叫曹丘生。这人口舌便给,专爱攀附权贵、谋点好处。他交情最深的是赵同那些红人,跟外戚窦长君也走得近。季布听说了,写信给窦长君:“我听说曹丘生不是厚道人,您别跟他往来。”

偏偏曹丘生有一回回楚地,要窦长君写封引荐信去见季布。窦长君劝他:“季将军不喜欢您,您别去。”曹丘生非要不可,窦长君拗不过,只好写。曹丘生拿了信,先派人把信送到季布那儿。季布一看信是替曹丘生说的,火就上来了——专等着他上门,准备狠狠给他一个下马威。

谁知曹丘生一进门,就冲着季布长揖到底,笑着说:“楚人有句俗话,‘得黄金百斤,不如得季布一诺’。将军这名声怎么响遍梁楚的?是我一路替您吹扬起来的!我是楚人,您也是楚人,我走到哪就把您的名号扬到哪——这份情,还不够重吗?您怎么反倒这么拒我?”

一番话把季布说得心花怒放,气全没了。当下请他进屋,一留就是几个月,待他为上宾。走的时候又送了厚礼。从此以后,季布的名声更大了——全是曹丘生给他扬出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