郦食其见沛公
郦生为高阳酒徒、狂生;沛公踞床使两女子洗足见之;郦生长揖不拜、折之以大义;沛公乃敛容致敬
原文
郦生食其者,陈留高阳人也。好读书,家贫落魄,无以为衣食业,为里监门吏。然县中贤豪不敢役,县中皆谓之狂生。
初,沛公引兵过陈留,郦生踵军门上谒曰:“高阳贱民郦食其,窃闻沛公暴露,将兵助楚讨不义,敬劳从者,原得望见,口画天下便事。”
使者入通,沛公方洗,问使者曰:“何如人也?”
使者对曰:“状貌类大儒,衣儒衣,冠侧注。”
沛公曰:“为我谢之,言我方以天下为事,未暇见儒人也。”
使者出谢曰:“沛公敬谢先生,方以天下为事,未暇见儒人也。”
郦生瞋目案剑叱使者曰:“走!复入言沛公,吾高阳酒徒也,非儒人也。”
使者惧而失谒,跪拾谒,还走,复入报曰:“客,天下壮士也,叱臣,臣恐,至失谒。曰’走!复入言,而公高阳酒徒也’。”
沛公遽雪足杖矛曰:“延客入!”
郦生入,揖沛公曰:“足下甚苦,暴衣露冠,将兵助楚讨不义,足不何不自喜也?臣原以事见,而曰’吾方以天下为事,未暇见儒人也’。夫足下欲兴天下之大事而成天下之大功,而以目皮相,恐失天下之能士。且吾度足下之智不如吾,勇又不如吾。若欲就天下而不相见,窃为足下失之。”
沛公谢曰:“乡者闻先生之容,今见先生之意矣。”
乃延而坐之,问所以取天下者。郦生曰:“夫足下欲成大功,不如止陈留。陈留者,天下之据旻也,兵之会地也,积粟数千万石,城守甚坚。臣素善其令,原为足下说之。不听臣,臣请为足下杀之,而下陈留。足下将陈留之众,据陈留之城,而食其积粟,招天下之从兵;从兵已成,足下横行天下,莫能有害足下者矣。”
沛公曰:“敬闻命矣。”
沛公至高阳传舍,使人召郦生。
郦生至,入谒,沛公方倨床使两女子洗足,而见郦生。
郦生入,则长揖不拜,曰:“足下欲助秦攻诸侯乎?且欲率诸侯破秦也?”
沛公骂曰:“竖儒!夫天下同苦秦久矣,故诸侯相率而攻秦,何谓助秦攻诸侯乎?”
郦生曰:“必聚徒合义兵诛无道秦,不宜倨见长者。”
於是沛公辍洗,起摄衣,延郦生上坐,谢之。
郦生因言六国从横时。
沛公喜,赐郦生食,问曰:“计将安出?”
郦生曰:“足下起纠合之众,收散乱之兵,不满万人,欲以径入强秦,此所谓探虎口者也。夫陈留,天下之旻,四通五达之郊也,今其城又多积粟。臣善其令,请得使之,令下足下。即不听,足下举兵攻之,臣为内应。”
於是遣郦生行,沛公引兵随之,遂下陈留。
号郦食其为广野君。
白话翻译
郦食其是陈留高阳人,从小就爱读书。只是家里穷,混不到个像样的差事,只好替乡里当个看门的小吏。可偏偏县里那些有钱有势的人,谁也不敢使唤他——大伙儿背地里都叫他“狂生”。
沛公一路带兵打到了陈留。郦生一听,心里一动:机会来了!他跑到军门口递上名帖:“高阳的一个小民郦食其,听说沛公风餐露宿、带兵替楚讨伐不义,特来慰劳将士,想见一见沛公,当面谈谈天下大事。”
使者捧着名帖进去禀报。沛公正坐在床沿上,让两个丫头给他洗脚,听了随口问:“什么样的人?”
“看样子像个大儒生,穿着儒服,戴着侧注冠。”
沛公把手一挥:“告诉他,我正忙着打天下,没工夫见儒生。”
使者出来陪笑脸:“沛公敬谢先生,眼下正以天下为事,顾不上见儒人。”
郦生眼睛一瞪,手按着剑柄,冲着使者吼:“滚进去再报!告诉沛公——老子是高阳酒徒,不是什么儒生!”
使者吓得魂飞魄散,名帖都掉在地上,赶紧跪下捡起来,一溜烟跑回去禀告:“外头那位客,简直是天下一号壮士!一顿骂把我骂糊涂了,名帖都失手掉了。他说:‘滚进去再报,你家公乃是高阳酒徒!’”
沛公一听,赶紧把脚收回去,抓了根长矛撑着站起:“快请!”
郦生进来,长揖不拜:“足下整天风吹日晒,带着兵替楚讨不义——怎么一点也不把自己当回事?我是有正经事来见您的,您偏说‘忙着天下大事,没空见儒人’。您想成就天下大功,却光看人的外表,这样下去,要耽误天下有才之人啊!况且,我猜想足下论智慧比不上我,论勇力也比不上我——想成大事却连我也不肯见,我替您觉得可惜。”
沛公赶紧赔不是:“刚才只听先生的样子,现在明白先生的意思了。”于是请他坐下,问怎么取天下。
郦生献策:“足下想成大事,不如先拿下陈留。陈留是天下要冲,四通八达,城里又积了几千万石粮食,城防也坚固。我跟陈留的县令向来交好,愿意替足下去劝他投降。他若不听,我替足下杀了他,把城拿下来。足下带着陈留的人、守着陈留的城、吃陈留的粮,号召天下起兵反秦的义军——只要号令一出,足下就可以横行天下,谁也拦不住了。”
沛公大喜:“我听您的!”
于是派郦生先行,自己引兵随后。郦生果然说动了陈留县令投降,沛公一仗没打就拿下陈留。沛公因此封郦食其为“广野君”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