任敖、申屠嘉为相
任敖以旧德为御史大夫;申屠嘉为人廉直,怒责邓通;晁错为内史,嘉疾之而无奈
原文
任敖者,故沛狱吏。高祖尝辟吏,吏系吕后,遇之不谨。任敖素善高祖,怒,击伤主吕后吏。及高祖初起,敖以客从为御史,守丰二岁,高祖立为汉王,东击项籍,敖迁为上党守。陈豨反时,敖坚守,封为广阿侯,食千八百户。高后时为御史大夫。三岁免,以平阳侯曹窋为御史大夫。高后崩,与大臣共诛吕禄等。免,以淮南相张苍为御史大夫。
申屠丞相嘉者,梁人,以材官蹶张从高帝击项籍,迁为队率。从击黥布军,为都尉。孝惠时,为淮阳守。孝文帝元年,举故吏士二千石从高皇帝者,悉以为关内侯,食邑二十四人,而申屠嘉食邑五百户。张苍已为丞相,嘉迁为御史大夫。张苍免相,孝文帝欲用皇后弟窦广国为丞相,曰:“恐天下以吾私广国。”
广国贤有行,故欲相之,念久之不可,而高帝时大臣又皆多死,馀见无可者,乃以御史大夫嘉为丞相,因故邑封为故安侯。
嘉为人廉直,门不受私谒。
是时太中大夫邓通方隆爱幸,赏赐累巨万。
文帝尝燕饮通家,其宠如是。
是时丞相入朝,而通居上傍,有怠慢之礼。
丞相奏事毕,因言曰:“陛下爱幸臣,则富贵之;至於朝廷之礼,不可以不肃!”
上曰:“君勿言,吾私之。”
罢朝坐府中,嘉为檄召邓通诣丞相府,不来,且斩通。
通恐,入言文帝。
文帝曰:“汝第往,吾今使人召若。”
通至丞相府,免冠,徒跣,顿首谢。
嘉坐自如,故不为礼,责曰:“夫朝廷者,高皇帝之朝廷也。通小臣,戏殿上,大不敬,当斩。吏今行斩之!”
通顿首,首尽出血,不解。
文帝度丞相已困通,使使者持节召通,而谢丞相曰:“此吾弄臣,君释之。”
邓通既至,为文帝泣曰:“丞相几杀臣。”
嘉为丞相五岁,孝文帝崩,孝景帝即位。二年,晁错为内史,贵幸用事,诸法令多所请变更,议以谪罚侵削诸侯。而丞相嘉自绌所言不用,疾错。错为内史,门东出,不便,更穿一门南出。南出者,太上皇庙堧垣。嘉闻之,欲因此以法错擅穿宗庙垣为门,奏请诛错。错客有语错,错恐,夜入宫上谒,自归景帝。至朝,丞相奏请诛内史错。景帝曰:“错所穿非真庙垣,乃外堧垣,故他官居其中,且又我使为之,错无罪。”
罢朝,嘉谓长史曰:“吾悔不先斩错,乃先请之,为错所卖。”
至舍,因欧血而死。谥为节侯。子共侯蔑代,三年卒。子侯去病代,三十一年卒。子侯臾代,六岁,坐为九江太守受故官送有罪,国除。
白话翻译
任敖,原本是沛县的一名狱吏。当年高祖还没起事的时候,因躲避官差出了点事,官府把吕后抓去押着,看吕后的那个狱吏对她很不客气。任敖跟高祖素来要好,一听就火了,冲上去把那个狱吏揍了一顿,打得不轻。
后来高祖起兵,任敖就跟着做了宾客、当御史,替高祖守了两年丰邑。高祖做了汉王,东去打项羽,任敖又升为上党守。陈豨造反的时候,他死守上党没丢,因功封为广阿侯,食邑一千八百户。吕后当政的时候,他做到御史大夫。三年后免职,由平阳侯曹窋接任。吕后一死,他跟大臣们一起诛除吕禄等诸吕。再之后,御史大夫的位子又换成了淮南相张苍。
下面再讲申屠嘉。
申屠嘉是梁地人,原本是一名“材官蹶张”——就是专门用脚蹬强弩的勇士。他跟着高帝打项羽,升为队率;又随军打黥布,做到都尉。孝惠帝时,做淮阳守。文帝元年,凡是跟过高皇帝、官在二千石以上的旧吏,都封为关内侯,其中二十四人另有食邑,申屠嘉食邑五百户。等到张苍做了丞相,他便升为御史大夫。
张苍免相之后,文帝本想让皇后的弟弟窦广国做丞相,可是又犹豫:“我要是用他,天下人岂不说我偏私?”窦广国虽然贤德有行,可这话一想就放下了。再看高帝时的那批老臣,死的死、老的老,实在挑不出合适的人——于是就让御史大夫申屠嘉做了丞相,按旧邑封为故安侯。
申屠嘉这个人,一辈子廉洁正直,家里大门朝谁都不开——任你是谁,私事一概不见。
那时候,太中大夫邓通正红得发紫:文帝宠他宠到什么地步?赏赐动不动是几万金,甚至亲自到邓通家里摆酒作客——恩宠之盛,满朝都看在眼里。
有一天丞相申屠嘉入朝奏事,看见邓通就坐在皇帝身边,礼数懈怠,连起身都懒得起。申屠嘉一声不吭把奏报完了,临走撂下一句话:“陛下爱哪个臣子,尽管富贵他——可朝廷的礼节,不能不严!”
文帝一摆手:“你别说了,我私下宠他罢了。”
申屠嘉没再说什么。可一下朝回到丞相府,立刻写了一道檄文,派人到邓通家把他召来。邓通一看这阵势,心里发毛,不敢去,连忙跑进宫去求救。文帝宽慰他:“你只管去,我马上派人去叫你。”
邓通硬着头皮到了丞相府,一进门就摘了帽子、脱了鞋,光着脚跪在地上叩头谢罪。申屠嘉端坐不动,看都不看他一眼,厉声喝道:“朝廷是高皇帝的朝廷!你不过是个小臣子,敢在殿上嬉戏,大不敬,按律当斩!——来人,现在就拉出去砍了!”
邓通吓得把头磕在地上咚咚直响,脑门都磕出血来,申屠嘉还是不松口。文帝估摸着申屠嘉已经把邓通收拾够了,赶紧派使者持节去把邓通要回来,顺口跟申屠嘉陪个不是:“这是我养着取乐的小臣,您放了他吧。”
邓通一回到宫里,眼泪哗哗直流,伏在文帝面前:“丞相差一点要了我的命!”
申屠嘉做了五年丞相,文帝驾崩,景帝即位。景帝二年,晁错做了内史,一下红极一时,国家法令改了又改,还主张以谪罚削夺诸侯。丞相申屠嘉说话皇帝不听,气得咬牙切齿。
正巧晁错做内史,衙门的门本来朝东开,出入不方便,他便擅自又凿了一道门朝南开——谁知这面南墙,恰好是太上皇庙的“堧垣”(外围的矮墙)。申屠嘉一听:机会来了!就想以“擅穿宗庙墙垣为门”之罪奏请诛晁错。
可是消息漏了出去。晁错的门客连夜去通风报信,晁错吓得不轻,趁夜闯进宫去见景帝,先一步把事情自己说了。第二天申屠嘉上朝奏请诛杀晁错,景帝不慌不忙地说:“晁错凿穿的并不是真正的庙墙,只是外面的堧垣;那地方本来就有别的官署住着,况且是我让他凿的,晁错没罪。”
申屠嘉一听,跪地谢罪。散了朝回到丞相府,他对长史叹气:“我后悔啊——当初该先斩后奏!偏要先请示陛下,反倒被晁错抢了先机,把我给卖了!”
回到家中,一口血呕了出来,不几天就死了,谥为“节侯”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