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記在線
张丞相列传·段落 1、2、11、12、13、15

张苍善算历

张苍为秦御史、阳武人;随沛公西入武关;为常山守、代相、北平侯;汉兴主计、绪正律历;相汉十馀年;寿百有馀岁

原文

张丞相苍者,阳武人也。好书律历。秦时为御史,主柱下方书。有罪,亡归。及沛公略地过阳武,苍以客从攻南阳。苍坐法当斩,解衣伏质,身长大,肥白如瓠,时王陵见而怪其美士,乃言沛公,赦勿斩。遂从西入武关,至咸阳。沛公立为汉王,入汉中,还定三秦。陈馀击走常山王张耳,耳归汉,汉乃以张苍为常山守。从淮阴侯击赵,苍得陈馀。赵地已平,汉王以苍为代相,备边寇。已而徙为赵相,相赵王耳。耳卒,相赵王敖。复徙相代王。燕王臧荼反,高祖往击之。苍以代相从攻臧荼有功,以六年中封为北平侯,食邑千二百户。

迁为计相,一月,更以列侯为主计四岁。是时萧何为相国,而张苍乃自秦时为柱下史,明习天下图书计籍。苍又善用算律历,故令苍以列侯居相府,领主郡国上计者。黥布反亡,汉立皇子长为淮南王,而张苍相之。十四年,迁为御史大夫。

苍与绛侯等尊立代王为孝文皇帝。四年,丞相灌婴卒,张苍为丞相。

自汉兴至孝文二十馀年,会天下初定,将相公卿皆军吏。张苍为计相时,绪正律历。以高祖十月始至霸上,因故秦时本以十月为岁首,弗革。推五德之运,以为汉当水德之时,尚黑如故。吹律调乐,入之音声,及以比定律令。若百工,天下作程品。至於为丞相,卒就之,故汉家言律历者,本之张苍。苍本好书,无所不观,无所不通,而尤善律历。

张苍德王陵。王陵者,安国侯也。及苍贵,常父事王陵。陵死後,苍为丞相,洗沐,常先朝陵夫人上食,然后敢归家。

初,张苍父长不满五尺,及生苍,苍长八尺馀,为侯、丞相。苍子复长。及孙类,长六尺馀,坐法失侯。苍之免相後,老,口中无齿,食乳,女子为乳母。妻妾以百数,尝孕者不复幸。苍年百有馀岁而卒。

白话翻译

张苍是阳武人,从小爱读书,对律令、历法最上心。秦朝的时候他做过御史,专管“柱下方书”——也就是宫里收藏的各种档案典籍。后来他在官里出了点事,犯了罪,悄悄地跑回老家躲了起来。

谁知沛公一路打仗打到了阳武,张苍便以宾客的身份跟着沛公去打南阳。路上他犯了军法,按规矩该杀头。绑出去斩的时候,他把衣服一脱,趴在刑砧上——这人身材又高又大,皮肤白得像一只大白葫芦。正巧王陵站在旁边看见,惊得叫出声:“好一个俊士!”赶紧跑去替他说情。沛公一听,大手一挥:免了,别杀!张苍就这么捡了一条命。

从这以后,张苍跟着沛公西入武关,一路打到咸阳。沛公做了汉王,他也跟着入汉中、平三秦。后来陈馀赶走了常山王张耳,张耳投奔汉王,汉王便派张苍做常山守;再跟淮阴侯韩信一起打赵国,亲手抓住了陈馀。赵地平定了,他又改任代相,镇守边疆;之后辗转做过赵相(辅佐过赵王张耳、赵王张敖)和代王的相。燕王臧荼起兵造反,高祖亲征,张苍以代相身份随军立功。高祖六年,封他为北平侯,食邑一千二百户。

张苍这一辈子,跟“算”和“历”分不开。先升为计相,只当了一个月,就改以列侯身份做主计,一干就是四年。那时候萧何是相国。张苍从秦朝就做柱下史,天下的图书、计籍烂熟于心,又精于算术和律历,所以萧何干脆让他住在相府里,总管各郡国上计的事。后来黥布造反被杀,汉立皇子刘长为淮南王,派张苍去做淮南相。到了汉十四年,又升为御史大夫。

等到高祖一死、吕氏被平,张苍和绛侯周勃等人一起迎代王入京,立为孝文皇帝。文帝四年,丞相灌婴去世,张苍被拜为丞相。

汉朝从建立到文帝这二十多年,天下刚安定,当将军当丞相的大多是武人出身。张苍做计相的时候,就动手整理律历:高祖是十月进的霸上,秦朝本来就以十月为岁首,张苍索性照旧不改;他推算五德运次,认定汉当“水德”,所以衣服旗帜还是尚黑。又吹律调乐、审定音声、校订度量衡,连百工制作的规格都由他订出标准——后来做了丞相,还是他一个人把这些事做完做全。汉家的律历之学,就是从张苍这里开的头。

他一辈子好读书,古书几乎无所不看、无所不通,尤其精于律历。

张苍一生最感念的是王陵。王陵是安国侯,当年替他说情救过命。张苍显贵之后,一直拿王陵当父亲一样孝敬。王陵死了以后,张苍已经做到丞相,每逢休沐日,必定先到王陵家给老夫人请安、亲自侍候老夫人吃过饭,然后才敢回自己家。

说起来也怪,张苍的父亲身高不满五尺,他却长到八尺多,做了侯、做了丞相;他儿子也是个大个子;到了孙子张类身长六尺多,后来因犯法丢了爵位。张苍免了相之后渐渐老去,嘴里一颗牙都没了,吃不下饭,只能喝奶,家里专门雇了女子当乳母。他的妻妾多得数不过来,有一条规矩:凡是怀过孕的,一律不再临幸。就这么活到一百多岁,才寿终正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