黥布归汉
项王杀韩信、彭越;黥布亦反;汉高亲征
原文
汉三年,汉王击楚,大战彭城,不利,出梁地,至虞,谓左右曰:“如彼等者,无足与计天下事。”
谒者随何进曰:“不审陛下所谓。”
汉王曰:“孰能为我使淮南,令之发兵倍楚,留项王於齐数月,我之取天下可以百全。”
随何曰:“臣请使之。”
乃与二十人俱,使淮南。至,因太宰主之,三日不得见。随何因说太宰曰:“王之不见何,必以楚为彊,以汉为弱,此臣之所以为使。使何得见,言之而是邪,是大王所欲闻也;言之而非邪,使何等二十人伏斧质淮南市,以明王倍汉而与楚也。”
太宰乃言之王,王见之。随何曰:“汉王使臣敬进书大王御者,窃怪大王与楚何亲也。”
淮南王曰:“寡人北乡而臣事之。”
随何曰:“大王与项王俱列为诸侯,北乡而臣事之,必以楚为彊,可以讬国也。项王伐齐,身负板筑,以为士卒先,大王宜悉淮南之众,身自将之,为楚军前锋,今乃发四千人以助楚。夫北面而臣事人者,固若是乎?夫汉王战於彭城,项王未出齐也,大王宜骚淮南之兵渡淮,日夜会战彭城下,大王抚万人之众,无一人渡淮者,垂拱而观其孰胜。夫讬国於人者,固若是乎?大王提空名以乡楚,而欲厚自讬,臣窃为大王不取也。然而大王不背楚者,以汉为弱也。夫楚兵虽彊,天下负之以不义之名,以其背盟约而杀义帝也。然而楚王恃战胜自彊,汉王收诸侯,还守成皋、荥阳,下蜀、汉之粟,深沟壁垒,分卒守徼乘塞,楚人还兵,间以梁地,深入敌国八九百里,欲战则不得,攻城则力不能,老弱转粮千里之外;楚兵至荥阳、成皋,汉坚守而不动,进则不得攻,退则不得解。故曰楚兵不足恃也。使楚胜汉,则诸侯自危惧而相救。夫楚之彊,適足以致天下之兵耳。故楚不如汉,其势易见也。今大王不与万全之汉而自讬於危亡之楚,臣窃为大王惑之。臣非以淮南之兵足以亡楚也。夫大王发兵而倍楚,项王必留;留数月,汉之取天下可以万全。臣请与大王提剑而归汉,汉王必裂地而封大王,又况淮南,淮南必大王有也。故汉王敬使使臣进愚计,原大王之留意也。”
淮南王曰:“请奉命。”
阴许畔楚与汉,未敢泄也。
楚使者在,方急责英布发兵,舍传舍。随何直入,坐楚使者上坐,曰:“九江王已归汉,楚何以得发兵?”
布愕然。楚使者起。何因说布曰:“事已搆,可遂杀楚使者,无使归,而疾走汉并力。”
布曰:“如使者教,因起兵而击之耳。”
於是杀使者,因起兵而攻楚。楚使项声、龙且攻淮南,项王留而攻下邑。数月,龙且击淮南,破布军。布欲引兵走汉,恐楚王杀之,故间行与何俱归汉。
淮南王至,上方踞床洗,召布入见,布大怒,悔来,欲自杀。出就舍,帐御饮食从官如汉王居,布又大喜过望。於是乃使人入九江。楚已使项伯收九江兵,尽杀布妻子。布使者颇得故人幸臣,将众数千人归汉。汉益分布兵而与俱北,收兵至成皋。四年七月,立布为淮南王,与击项籍。
白话翻译
汉三年,汉王刘邦跟楚军在彭城打了一场大仗,败得一塌糊涂。退到梁地,再退到虞这地方,他坐在那里对左右说:“跟眼前这些人商量天下大事,真是没意思!”
谒者随何听了上前问:“陛下这话是指的谁?”
汉王说:“谁要能替我跑一趟淮南,说动黥布发兵反楚,把项王拖在齐地几个月,我拿天下就有十足把握!”
随何拱手:“臣愿意去。”便带了二十个人一块儿上路。
到了淮南,太宰把他安顿在馆驿里,一连三天也不带他见淮南王。随何便去找太宰,说:“大王不见我,必定是认定楚强汉弱——这正是我今天要来的原因。大王若肯让我见一面,我说得对,那正是大王想听的;说得不对,就把我们这二十颗脑袋在淮南市上砍下来祭旗,正好向天下表白:大王是跟汉作对、跟楚一心!”
太宰一听,赶紧进去通报,黥布这才召见他。
随何开口就说:“汉王派我送一封信给大王。我实在不明白,大王凭什么跟楚国走得这么近?”
黥布说:“我面朝北向着项王,当臣子侍奉他。”
随何说:“大王跟项王一样,都是诸侯。您甘心北面称臣,无非是觉得楚强,可以把身家性命托付给他。可是项王讨伐齐国时,亲自背土筑墙,给士卒做表率——您按理该点起淮南全部的兵马,亲自挂帅,替楚军做先锋,可您只派出四千人。这就算北面事奉吗?彭城大战的时候,项王还没从齐地脱身,您该挥师渡淮,日夜赶到彭城助战——可您手握万人,竟连一个兵都不过淮河,冷眼看两家谁输谁赢。这就算把国家托付给楚吗?
大王挂着‘亲楚’的空名,又想从楚那里得厚利,我替您不值得。您不肯背楚,说到底还是因为看扁了汉。可楚虽兵强,天下人却送它一个‘不义’的名号——只因它背盟杀了义帝。楚王凭着几场胜仗自以为天下无敌;汉王呢,收了各路诸侯,死守成皋、荥阳,调蜀汉的粮来撑腰,挖深沟、筑高垒,分兵把守各处关隘。楚兵一回来,中间又横着梁地——彭越整天在他背后捣蛋——深入敌国八九百里,想打打不着,想攻攻不下,老弱在千里之外运粮。到了荥阳、成皋,汉军坚守不出,进攻没法攻,撤又撤不脱。所以楚兵哪里靠得住?
就算楚侥幸赢了汉,各路诸侯也要因此自危,联起手来反楚。楚越强,招来的敌人就越多。谁强谁弱,一目了然。如今大王不靠稳操胜券的汉,偏偏把身家押在危亡之中的楚身上,我替大王糊涂。我不是说靠淮南一家就能灭楚——只要大王肯发兵背楚,项王准被您拖住;他被拖住几个月,汉王取天下就万无一失。到那时,我陪大王一同提剑归汉,汉王定会割地封王。淮南这块地方,自然还是大王您的。这就是汉王叫我来献的一点愚计,请大王好好想一想。”
黥布点头:“请奉命。”暗中答应反楚归汉,但还不敢声张。
正巧楚国的使者也在淮南,天天催着黥布赶快出兵,住在馆驿里。随何一听,径直闯进馆驿,大模大样坐到楚使者的上座,扔下一句:“九江王已经归汉了,你们楚凭什么还来调兵?”
黥布听得目瞪口呆,楚使者气得跳起来。随何赶紧拉住黥布说:“事情已经挑明,干脆把楚使杀了,别让他回去报信,立刻投奔汉王,合兵抗楚!”
黥布说:“就照使者说的办!”当场把楚使者斩了,起兵攻楚。
楚王一怒,派项声、龙且去打淮南,自己则带着大军留下来攻下邑。几个月后,龙且把黥布打得大败。黥布想带兵投奔汉王,又怕楚王派人半路截杀,只好跟随何改走小路,一同潜到汉营。
黥布到汉营那天,汉王正伸开两腿坐在床上洗脚,就这么召他进帐。黥布一进门就气得脸发青,后悔来这一趟,真想一头撞死。可出来走到馆舍里一看——帷帐、车马、饮食、随从,全按汉王规格备着。黥布转怒为喜,心都快跳出来了。
他随即派人回九江去召旧部。可项伯先一步赶到,把九江的兵都收编了,还把黥布的老婆孩子全杀光。黥布派去的人只联络上几个旧交幸臣,带着几千人归了汉。汉王再拨给他一支兵,和他一道北上,到成皋收军。汉四年七月,刘邦正式立黥布为淮南王,一同去打项籍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