屈原沉汨罗
楚顷襄王时,屈原再被放逐;作《怀沙》之赋;怀石自沉汨罗江
原文
屈平既绌,其後秦欲伐齐,齐与楚从亲,惠王患之,乃令张仪详去秦,厚币委质事楚,曰:“秦甚憎齐,齐与楚从亲,楚诚能绝齐,秦原献商、於之地六百里。”
楚怀王贪而信张仪,遂绝齐,使使如秦受地。张仪诈之曰:“仪与王约六里,不闻六百里。”
楚使怒去,归告怀王。怀王怒,大兴师伐秦。秦发兵击之,大破楚师於丹、淅,斩首八万,虏楚将屈匄,遂取楚之汉中地。怀王乃悉发国中兵以深入击秦,战於蓝田。魏闻之,袭楚至邓。楚兵惧,自秦归。而齐竟怒不救楚,楚大困。
明年,秦割汉中地与楚以和。楚王曰:“不原得地,原得张仪而甘心焉。”
张仪闻,乃曰:“以一仪而当汉中地,臣请往如楚。”
如楚,又因厚币用事者臣靳尚,而设诡辩於怀王之宠姬郑袖。怀王竟听郑袖,复释去张仪。是时屈平既疏,不复在位,使於齐,顾反,谏怀王曰:“何不杀张仪?”
怀王悔,追张仪不及。
其後诸侯共击楚,大破之,杀其将唐眛。
时秦昭王与楚婚,欲与怀王会。怀王欲行,屈平曰:“秦虎狼之国,不可信,不如毋行。”
怀王稚子子兰劝王行:“柰何绝秦欢!”
怀王卒行。入武关,秦伏兵绝其後,因留怀王,以求割地。怀王怒,不听。亡走赵,赵不内。复之秦,竟死於秦而归葬。
长子顷襄王立,以其弟子兰为令尹。楚人既咎子兰以劝怀王入秦而不反也。
屈平既嫉之,虽放流,睠顾楚国,系心怀王,不忘欲反,冀幸君之一悟,俗之一改也。其存君兴国而欲反覆之,一篇之中三致志焉。然终无可柰何,故不可以反,卒以此见怀王之终不悟也。
人君无愚智贤不肖,莫不欲求忠以自为,举贤以自佐,然亡国破家相随属,而圣君治国累世而不见者,其所谓忠者不忠,而所谓贤者不贤也。怀王以不知忠臣之分,故内惑於郑袖,外欺於张仪,疏屈平而信上官大夫、令尹子兰。兵挫地削,亡其六郡,身客死於秦,为天下笑。此不知人之祸也。易曰:“井泄不食,为我心恻,可以汲。王明,并受其福。”
王之不明,岂足福哉!
令尹子兰闻之大怒,卒使上官大夫短屈原於顷襄王,顷襄王怒而迁之。
屈原至於江滨,被发行吟泽畔。
颜色憔悴,形容枯槁。
渔父见而问之曰:“子非三闾大夫欤?何故而至此?”
屈原曰:“举世混浊而我独清,众人皆醉而我独醒,是以见放。”
渔父曰:“夫圣人者,不凝滞於物而能与世推移。举世混浊,何不随其流而扬其波?众人皆醉,何不餔其糟而啜其醨?何故怀瑾握瑜而自令见放为?”
屈原曰:“吾闻之,新沐者必弹冠,新浴者必振衣,人又谁能以身之察察,受物之汶汶者乎!宁赴常流而葬乎江鱼腹中耳,又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温蠖乎!”
乃作怀沙之赋。其辞曰:
陶陶孟夏兮,草木莽莽。
伤怀永哀兮,汩徂南土。
眴兮窈窈,孔静幽墨。
冤结纡轸兮,离愍之长鞠;
抚情效志兮,俯诎以自抑。
刓方以为圜兮,常度未替;
易初本由兮,君子所鄙。
章画职墨兮,前度未改;
内直质重兮,大人所盛。
巧匠不斫兮,孰察其揆正?玄文幽处兮,矇谓之不章;
离娄微睇兮,瞽以为无明。
变白而为黑兮,倒上以为下。
凤皇在笯兮,鸡雉翔舞。
同糅玉石兮,一而相量。
夫党人之鄙妒兮,羌不知吾所臧。
任重载盛兮,陷滞而不济;
怀瑾握瑜兮,穷不得余所示。
邑犬群吠兮,吠所怪也;
诽骏疑桀兮,固庸态也。
文质疏内兮,众不知吾之异采;
材朴委积兮,莫知余之所有。
重仁袭义兮,谨厚以为丰;
重华不可牾兮,孰知余之从容!古固有不并兮,岂知其故也?汤禹久远兮,邈不可慕也。
惩违改忿兮,抑心而自彊;
离湣而不迁兮,原志之有象。
进路北次兮,日昧昧其将暮;
含忧虞哀兮,限之以大故。
乱曰:浩浩沅、湘兮,分流汨兮。
脩路幽拂兮,道远忽兮。
曾唫恆悲兮,永叹慨兮。
世既莫吾知兮,人心不可谓兮。
怀情抱质兮,独无匹兮。
伯乐既殁兮,骥将焉程兮?人生禀命兮,各有所错兮。
定心广志,馀何畏惧兮?曾伤爰哀,永叹喟兮。
世溷不吾知,心不可谓兮。
知死不可让兮,原勿爱兮。
明以告君子兮,吾将以为类兮。
於是怀石遂自汨罗以死。
屈原既死之後,楚有宋玉、唐勒、景差之徒者,皆好辞而以赋见称;然皆祖屈原之从容辞令,终莫敢直谏。其後楚日以削,数十年竟为秦所灭。
白话翻译
屈平罢官以后,秦国想打齐国。那时齐和楚结了盟,秦惠王犯愁,就派张仪假装离开秦国,带了厚礼去投靠楚国,对楚怀王说:“我们秦国最恨齐国。大王要是真肯跟齐国绝交,秦愿意献上商、於一带六百里的土地。”
楚怀王一听有地可得,贪心就起来了,真信了张仪,立刻跟齐国绝交。他派使者去秦国接收土地。谁知张仪装不认账,说:“我跟大王约的是六里,哪里说过六百里?”楚国使者气冲冲回去禀告。怀王怒了,大举发兵伐秦。秦国出兵迎战,在丹水、淅水一带把楚军打得大败,砍了八万人的脑袋,俘虏了楚将屈匄,连楚国的汉中一带也拿走了。怀王不甘心,又征调全国兵马深入秦境,在蓝田开战。魏国趁这空子,也发兵袭楚,一直打到邓地。楚兵害怕,急忙从秦国撤回。这时齐国怒气未消,不肯救楚,楚国真个陷进了大麻烦。
第二年,秦国割出一部分汉中地跟楚讲和。怀王说:“我不要你的地,我只要张仪到手,出这口气才痛快。”张仪一听,反倒主动求去:“以我张仪一个人换汉中那么大块地,我去!”张仪到楚国,一边拿重金贿赂楚国当权的大臣靳尚,一边在怀王最宠的郑袖跟前编了一番巧话。怀王又听了郑袖的话,居然把张仪放回去了。那时候屈平已经被疏远,不在位上。他刚从齐国出使回来,听说这事,赶紧去劝怀王:“怎么不杀了张仪?”怀王这才后悔,派人去追——追不上了。
后来各路诸侯联合起来打楚国,又把楚军打得大败,杀了楚将唐眛。
再后来,秦昭王跟楚国结了亲家,要约怀王见面。怀王动身想去。屈平拦道:“秦国是虎狼之国,信不得,您不如别去。”怀王的小儿子子兰却劝道:“怎么能断了秦国的情面呢!”怀王终究去了。刚入武关,秦兵就悄悄在后头把退路堵住,把怀王扣下,逼他割地。怀王火了,死活不答应。他逃往赵国,赵国不肯收留;又逃回秦国,末了就死在那儿,尸首才被送回楚国安葬。
怀王的长子顷襄王即位,用弟弟子兰做令尹。楚国人都怪子兰——当初要不是他劝怀王入秦,也不至于死在外头。屈平心里更恨。他虽然流放在外,却处处惦念楚国、一颗心还挂在怀王身上,盼着哪天君主能醒悟,风气能改一改。他把这份心思翻来覆去写在一篇文章里,一篇之内三次点题。可是到底无可奈何,回不去了,也由此看出怀王到死都没醒悟过来。
做君主的,不管聪明糊涂、贤愚好歹,没有不想找忠臣辅佐、选贤人帮忙的。可是国破家亡的事一个接一个,圣君治世几代都难见着一个——问题就在所谓的“忠”其实不忠,所谓的“贤”其实不贤。怀王不懂分辨忠臣,所以内被郑袖迷住,外被张仪骗了,疏了屈平,却信上官大夫和令尹子兰。结果兵败地削,六郡都没了,自己客死异乡,被天下人耻笑——这就是不会识人的祸。
令尹子兰听说屈原背地里还在骂他,大怒,索性叫上官大夫又在顷襄王面前说屈原的坏话。顷襄王一生气,把屈原又放逐了一回。
屈原走到江边,披散着头发,一路沿着湖泽走、一路吟唱。脸色枯黄憔悴,身子瘦得像一根枯枝。
一位渔父瞧见,问他:“您不就是三闾大夫吗?怎么落到这步田地?”
屈原说:“整个世道都浑浊,就我一个人清白;大家都喝醉了,就我一个人清醒——所以被放逐出来。”
渔父说:“圣人办事,不死抱着一样东西,能随着世道变。既然世道都浑浊,您怎么不也搅和搅和,跟着泛起几片浪?大家都醉了,您怎么不吃吃酒糟、喝喝薄酒?偏要把美玉揣在怀里——到头来叫自己被放逐,何苦呢?”
屈原说:“我听说:刚洗过头的人,要把帽子弹弹干净才戴;刚洗过澡的人,要把衣服抖抖才穿。哪个人愿意拿自己干干净净的身子去沾那些脏东西?宁可跳到江里做鱼腹中的饭,哪能叫这一身白受人间的泥污呢?”
他于是作了一篇《怀沙》之赋,赋里唱的是孟夏草木茂盛,自己一颗心却长哀不尽;唱公的方被磨成圆的、明的被弄成暗的、玉石被搅在一处不分轻重;唱邑里的狗见了生人就乱叫——骂那些骏马反被怀疑、那些俊杰反遭非议,本来就是凡夫俗子的做派;到末了又长叹一声:“懂我的人太少了,我就这么去吧。”
吟罢,屈原抱着一块石头,跳进汨罗江里了。
屈原死后,楚国还有宋玉、唐勒、景差这几位,个个会写辞赋出了名,可都只学屈原那份从容的辞令,没一个敢像他那样直谏。从此以后,楚国的国势一天不如一天,过了几十年,竟被秦国灭掉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