乐毅奔赵、报燕惠王书
昭王卒,惠王用骑劫代乐毅;乐毅奔赵;作《报燕惠王书》"君子交绝,不出恶声"
原文
乐毅留徇齐五岁,下齐七十馀城,皆为郡县以属燕,唯独莒、即墨未服。会燕昭王死,子立为燕惠王。惠王自为太子时尝不快於乐毅,及即位,齐之田单闻之,乃纵反间於燕,曰:“齐城不下者两城耳。然所以不早拔者,闻乐毅与燕新王有隙,欲连兵且留齐,南面而王齐。齐之所患,唯恐他将之来。”
於是燕惠王固已疑乐毅,得齐反间,乃使骑劫代将,而召乐毅。乐毅知燕惠王之不善代之,畏诛,遂西降赵。赵封乐毅於观津,号曰望诸君。尊宠乐毅以警动於燕、齐。
齐田单後与骑劫战,果设诈诳燕军,遂破骑劫於即墨下,而转战逐燕,北至河上,尽复得齐城,而迎襄王於莒,入于临菑。
燕惠王後悔使骑劫代乐毅,以故破军亡将失齐;又怨乐毅之降赵,恐赵用乐毅而乘燕之弊以伐燕。燕惠王乃使人让乐毅,且谢之曰:“先王举国而委将军,将军为燕破齐,报先王之雠,天下莫不震动,寡人岂敢一日而忘将军之功哉!会先王弃群臣,寡人新即位,左右误寡人。寡人之使骑劫代将军,为将军久暴露於外,故召将军且休,计事。将军过听,以与寡人有隙,遂捐燕归赵。将军自为计则可矣,而亦何以报先王之所以遇将军之意乎?”
乐毅报遗燕惠王书曰:
臣闻之,善作者不必善成,善始者不必善终。昔伍子胥说听於阖闾,而吴王远迹至郢;夫差弗是也,赐之鸱夷而浮之江。吴王不寤先论之可以立功,故沈子胥而不悔;子胥不蚤见主之不同量,是以至於入江而不化。
臣闻古之君子,交绝不出恶声;忠臣去国,不絜其名。臣虽不佞,数奉教於君子矣。恐侍御者之亲左右之说,不察疏远之行,故敢献书以闻,唯君王之留意焉。
白话翻译
正巧这时候燕昭王死了,太子即位,就是燕惠王。惠王从做太子的时候起,就跟乐毅合不来。一即位,齐国的田单听说了,就放出反间的话,让消息传到燕国:“齐国剩下的城不过两座。可是乐毅迟迟不拿下,原来是因为他和新燕王有嫌隙,想借连兵的由头久留在齐国,想着将来南面称王。齐国现在怕的不是乐毅,只怕燕国换了别的将军来。”惠王本来就疑乐毅,这反间一到,正中下怀,立刻派骑劫去接替乐毅,把乐毅召回来。乐毅一看形势不妙:新王换将,准没好事,弄不好还要杀他。他索性转向西边投奔赵国去了。赵王把观津封给他,号望诸君,尊宠有加——摆明要借他来警动燕、齐两国。
齐国的田单后来和骑劫交手,果然使了一套诡计把燕军骗得团团转,在即墨城下大破骑劫的兵;接着一路转战追击燕军,向北直追到黄河边,把齐国被占的城池一个个全收回来,到莒城把齐襄王迎回临淄复了位。
燕惠王这才后悔当初用骑劫换下乐毅,结果折了兵、丢了将,齐地也没了。他又怕乐毅在赵国被重用,回头乘燕国的败势来打燕国,就派人去责备乐毅,还带着几分赔不是:“先王把整个燕国托付给将军,将军为燕国破了齐国,替先王报了仇,天下无不震动。寡人一天也不敢忘将军的功劳。可巧先王弃群臣走了,寡人刚即位,左右的人把我说糊涂了。我派骑劫替将军,原是想让将军在外辛苦这么久,回来歇歇,一起商量事情。将军偏偏误会,以为和寡人有了嫌隙,扔下燕国就跑去赵国了。将军替自己打算是可以的——可是先王当年那般待将军,将军就是这么回报的吗?”乐毅回信给燕惠王,信里大意是:“我没什么本事,当初不能顺着您左右的意思行事,又怕毁了先王的清名,也伤了您的脸面,所以逃到赵国。如今您派人来数我的罪,我恐怕左右的人不能体会先王当年对我的恩意,又不肯让您明白我是怎么事奉先王的,所以斗胆写信回禀。我听说过:贤圣之君不把俸禄偏私亲人,论功行赏、量才授官。察才授官的,是成事之君;论行结交的,是立名之士。我还听说:善于创业的不一定善于守成,善于开头的不一定善于结尾。从前伍子胥的话在阖闾那儿句句听用,吴王就远追至郢;可夫差不是这样:赐子胥鸱夷皮袋,把他尸体扔进江里。吴王不明白父亲听子胥的话才能立功,所以沉了子胥也不后悔;子胥不早看出两代主子胸襟不同,所以入了江都不能瞑目。我所以保全性命、立下大功,好让先王的大业有人看得见,这是上策;若落到毁谤之口里,损了先王的名,这是我最怕的;至于冒不测之罪去贪侥幸的利,义上我不敢那么做。我听说:古时的君子,就算绝交也不说难听的话;忠臣离开自己的国家,不为自己辩白保全名声。我虽没什么才能,可也多次听过君子的教诲——所以怕您身边的人只听左右的话、看不到远在外面的我的所作所为,就斗胆写这封信给您看。唯愿大王留心。”燕王后来把乐毅的儿子乐间仍封为昌国君;乐毅也与燕国复通使命,燕、赵两边都以客卿待他。乐毅最后死在赵国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