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申君说秦昭王、归楚
春申君黄歇为楚太子完质于秦；说昭王罢兵；又护太子潜归楚即位
原文
春申君者，楚人也，名歇，姓黄氏。游学博闻，事楚顷襄王。顷襄王以歇为辩，使於秦。秦昭王使白起攻韩、魏，败之於华阳，禽魏将芒卯，韩、魏服而事秦。秦昭王方令白起与韩、魏共伐楚，未行，而楚使黄歇適至於秦，闻秦之计。当是之时，秦已前使白起攻楚，取巫、黔中之郡，拔鄢郢，东至竟陵，楚顷襄王东徙治於陈县。黄歇见楚怀王之为秦所诱而入朝，遂见欺，留死於秦。顷襄王，其子也，秦轻之，恐壹举兵而灭楚。歇乃上书说秦昭王曰：
昭王曰：“善。”
於是乃止白起而谢韩、魏。发使赂楚，约为与国。
黄歇受约归楚，楚使歇与太子完入质於秦，秦留之数年。楚顷襄王病，太子不得归。而楚太子与秦相应侯善，於是黄歇乃说应侯曰：“相国诚善楚太子乎？”
应侯曰：“然。”
歇曰：“今楚王恐不起疾，秦不如归其太子。太子得立，其事秦必重而德相国无穷，是亲与国而得储万乘也。若不归，则咸阳一布衣耳；楚更立太子，必不事秦。夫失与国而绝万乘之和，非计也。原相国孰虑之。”
应侯以闻秦王。秦王曰：“令楚太子之傅先往问楚王之疾，返而後图之。”
黄歇为楚太子计曰：“秦之留太子也，欲以求利也。今太子力未能有以利秦也，歇忧之甚。而阳文君子二人在中，王若卒大命，太子不在，阳文君子必立为後，太子不得奉宗庙矣。不如亡秦，与使者俱出；臣请止，以死当之。”
楚太子因变衣服为楚使者御以出关，而黄歇守舍，常为谢病。度太子已远，秦不能追，歇乃自言秦昭王曰：“楚太子已归，出远矣。歇当死，原赐死。”
昭王大怒，欲听其自杀也。应侯曰：“歇为人臣，出身以徇其主，太子立，必用歇，故不如无罪而归之，以亲楚。”
秦因遣黄歇。
歇至楚三月，楚顷襄王卒，太子完立，是为考烈王。考烈王元年，以黄歇为相，封为春申君，赐淮北地十二县。後十五岁，黄歇言之楚王曰：“淮北地边齐，其事急，请以为郡便。”
因并献淮北十二县。请封於江东。考烈王许之。春申君因城故吴墟，以自为都邑。
白话翻译
春申君是楚国人，姓黄，名叫歇。他游学广博，在楚顷襄王朝里当差。顷襄王觉得他口才好，派他出使秦国。那时候秦昭王刚让白起在华阳打败了韩、魏两国联军，活捉魏将芒卯，韩、魏从此老老实实听秦国的。秦王接下来就要叫白起带着韩、魏一起伐楚。黄歇正赶上到秦国，听说这消息，心里一紧。想当年楚怀王就是受秦骗去朝见，被扣下不放，死在了秦国。顷襄王是怀王的儿子，秦国一向看他不起，保不准一发兵就要灭了楚国。黄歇于是上书给秦昭王，力陈秦楚交战的利害，说来说去几千字，大意是：“天下再没有比秦、楚更强的了；两强相斗，不过让驽犬得了便宜——不如和楚国结好。”秦昭王读完，觉得有理，说：“好。”于是叫停白起，辞谢韩、魏的援军，反过来派使者送礼去楚国，结成盟国。
黄歇带着盟约回了楚国。不久楚国又派黄歇陪太子完到秦国做人质，一住就是好几年。后来楚顷襄王病重，太子却还被扣在咸阳回不去。太子和秦相应侯范雎交情不错，黄歇就去试探应侯：“相国是真心喜欢咱们太子吧？”应侯说：“是啊。”黄歇接着说：“如今楚王病得厉害，恐怕起不来。秦国不如放太子回去。太子一旦即位，必定事秦尤勤，对相国您也感恩不尽——这是结好盟国、又得着一个万乘之主做自己人，两全其美。若不放他回去，太子在咸阳就是个普通百姓；楚国立了别的太子，必定不事秦。丢了盟友，又断了和万乘之国的情分——可不是良策。请相国仔细想想。”应侯把这话报给秦王。秦王说：“先叫太子的傅回楚国去探楚王的病，回来再定。”黄歇自己暗地里给太子打算：“秦国扣着太子，是想从楚国捞好处。现在太子又没有什么可以送秦国的。万一楚王一口气过不来，太子回不去，阳文君的两个儿子正在国内，必定被立为嗣君，太子就连宗庙都捞不着奉祀了。不如趁乱脱身，跟楚国使者一起出关。我留下给您顶罪，豁出这条命。”太子就换了衣服，扮作楚国使者的车夫，混出关去。黄歇守在馆舍里，天天推说有病不见客。估摸太子已经走远，秦国追不上，黄歇才去见秦昭王：“太子已经回去了，走得老远了。歇该死，请赐我一死。”昭王听了大怒，就要准他自尽。应侯在一旁劝：“黄歇做臣子的，豁出命去成全主子，太子回去必定重用他。不如念他没罪、放他回去，好叫楚国感秦的恩。”秦王于是放了黄歇。
黄歇回到楚国才三个月，楚顷襄王就死了。太子完即位，就是考烈王。考烈王元年，就拜黄歇为相，封号春申君，赐淮北十二县为封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