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起赐死杜邮
范雎谮白起；昭王赐剑杜邮；起自刎曰“我何罪于天而至此哉”
原文
其九月，秦复发兵，使五大夫王陵攻赵邯郸。是时武安君病，不任行。四十九年正月，陵攻邯郸，少利，秦益发兵佐陵。陵兵亡五校。武安君病愈，秦王欲使武安君代陵将。武安君言曰：“邯郸实未易攻也。且诸侯救日至，彼诸侯怨秦之日久矣。今秦虽破长平军，而秦卒死者过半，国内空。远绝河山而争人国都，赵应其内，诸侯攻其外，破秦军必矣。不可。”
秦王自命，不行；乃使应侯请之，武安君终辞不肯行，遂称病。
秦王使王龁代陵将，八九月围邯郸，不能拔。楚使春申君及魏公子将兵数十万攻秦军，秦军多失亡。武安君言曰：“秦不听臣计，今如何矣！”
秦王闻之，怒，彊起武安君，武安君遂称病笃。应侯请之，不起。於是免武安君为士伍，迁之阴密。武安君病，未能行。居三月，诸侯攻秦军急，秦军数卻，使者日至。秦王乃使人遣白起，不得留咸阳中。武安君既行，出咸阳西门十里，至杜邮。秦昭王与应侯群臣议曰：“白起之迁，其意尚怏怏不服，有馀言。”
秦王乃使使者赐之剑，自裁。武安君引剑将自刭，曰：“我何罪于天而至此哉？”
良久，曰：“我固当死。长平之战，赵卒降者数十万人，我诈而尽阬之，是足以死。”
遂自杀。武安君之死也，以秦昭王五十年十一月。死而非其罪，秦人怜之，乡邑皆祭祀焉。
白话翻译
长平大胜后那年九月，秦王又发兵，派五大夫王陵去围赵国都邯郸。这时白起正在病里，没能出征。第二年正月，王陵久攻邯郸不下，秦王接连增兵，王陵仍然打了败仗，折了五校兵马。
白起病刚好，秦王想让他接替王陵。白起却摇头说：“邯郸眼下真不好打。诸侯的援兵天天来，各国结怨秦国已久。长平一役虽赢，秦国兵卒也死了一半以上，国中空虚。远涉山河去攻人家的国都，赵国里应、诸侯外攻，秦军必败——不能去。”秦王亲口命他出征，他还是不动；秦王又让范雎去劝，白起索性称病闭门不出。
秦王只好改派王龁接手。八九月间，秦军还是攻不下邯郸。这时楚国春申君、魏国信陵君带着几十万大军来救，秦军大败。白起听到战报，叹道：“大王当初不听我的——现在如何？”
这话传到秦王耳里，秦王大怒，硬逼白起上任。白起干脆说病得更重。范雎出面劝，他还是不肯起身。秦王一怒之下把他削为士伍，贬到阴密。白起真的病得动不了，过了三个月还没启程。
这期间诸侯攻得紧，秦军接连后退，告急文书天天到。秦王越发怨怒，派人限白起立刻离咸阳。白起只得上路，刚出咸阳西门十里到杜邮。昭王和范雎及群臣又一番议论：“白起这一走，脸上还带着不服气，肚里怕还有怨言。”
秦王派使者追上来，送给白起一把剑，让他自尽。白起举剑，望天长叹：“我有什么罪要遭这一步？”半晌，他又低声说：“我本该死。长平之战，赵卒数十万降了我——我用诡计把他们全坑了，就这一件事，也足以一死。”说完挥剑自刎。
这是秦昭王五十年十一月。他死得并非因罪，秦国人都为他难过，乡里之间许多地方都替他设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