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贡存鲁乱齐破吴强晋霸越
子贡往齐说田常、说吴、说越、说晋;十年之中五国各有变
原文
田常欲作乱於齐,惮高、国、鲍、晏,故移其兵欲以伐鲁。孔子闻之,谓门弟子曰:“夫鲁,坟墓所处,父母之国,国危如此,二三子何为莫出?”
子路请出,孔子止之。子张、子石请行,孔子弗许。子贡请行,孔子许之。“
遂行,至齐,说田常曰:“君之伐鲁过矣。夫鲁,难伐之国,其城薄以卑,其地狭以泄,其君愚而不仁,大臣伪而无用,其士民又恶甲兵之事,此不可与战。君不如伐吴。夫吴,城高以厚,地广以深,甲坚以新,士选以饱,重器精兵尽在其中,又使明大夫守之,此易伐也。”
田常忿然作色曰:“子之所难,人之所易;子之所易,人之所难:而以教常,何也?”
子贡曰:“臣闻之,忧在内者攻彊,忧在外者攻弱。今君忧在内。吾闻君三封而三不成者,大臣有不听者也。今君破鲁以广齐,战胜以骄主,破国以尊臣,而君之功不与焉,则交日疏於主。是君上骄主心,下恣群臣,求以成大事,难矣。夫上骄则恣,臣骄则争,是君上与主有卻,下与大臣交争也。如此,则君之立於齐危矣。故曰不如伐吴。伐吴不胜,民人外死,大臣内空,是君上无彊臣之敌,下无民人之过,孤主制齐者唯君也。”
田常曰:“善。虽然,吾兵业已加鲁矣,去而之吴,大臣疑我,柰何?”
子贡曰:“君按兵无伐,臣请往使吴王,令之救鲁而伐齐,君因以兵迎之。”
田常许之,使子贡南见吴王。
说曰:“臣闻之,王者不绝世,霸者无彊敌,千钧之重加铢两而移。今以万乘之齐而私千乘之鲁,与吴争彊,窃为王危之。且夫救鲁,显名也;伐齐,大利也。以抚泗上诸侯,诛暴齐以服彊晋,利莫大焉。名存亡鲁,实困彊齐。智者不疑也。”
吴王曰:“善。虽然,吾尝与越战,栖之会稽。越王苦身养士,有报我心。子待我伐越而听子。”
子贡曰:“越之劲不过鲁,吴之彊不过齐,王置齐而伐越,则齐已平鲁矣。且王方以存亡继绝为名,夫伐小越而畏彊齐,非勇也。夫勇者不避难,仁者不穷约,智者不失时,王者不绝世,以立其义。今存越示诸侯以仁,救鲁伐齐,威加晋国,诸侯必相率而朝吴,霸业成矣。且王必恶越,臣请东见越王,令出兵以从,此实空越,名从诸侯以伐也。”
吴王大说,乃使子贡之越。
越王除道郊迎,身御至舍而问曰:“此蛮夷之国,大夫何以俨然辱而临之?”
子贡曰:“今者吾说吴王以救鲁伐齐,其志欲之而畏越,曰‘待我伐越乃可’。如此,破越必矣。且夫无报人之志而令人疑之,拙也;有报人之志,使人知之,殆也;事未发而先闻,危也。三者举事之大患。”
句践顿首再拜曰:“孤尝不料力,乃与吴战,困於会稽,痛入於骨髓,日夜焦脣乾舌,徒欲与吴王接踵而死,孤之原也。”
遂问子贡。
子贡曰:“吴王为人猛暴,群臣不堪;国家敝以数战,士卒弗忍;百姓怨上,大臣内变;子胥以谏死,太宰嚭用事,顺君之过以安其私:是残国之治也。
今王诚发士卒佐之徼其志,重宝以说其心,卑辞以尊其礼,其伐齐必也。
彼战不胜,王之福矣。
战胜,必以兵临晋,臣请北见晋君,令共攻之,弱吴必矣。
其锐兵尽於齐,重甲困於晋,而王制其敝,此灭吴必矣。”
越王大说,许诺。
送子贡金百镒,剑一,良矛二。
子贡不受,遂行。
报吴王曰:“臣敬以大王之言告越王,越王大恐,曰:‘孤不幸,少失先人,内不自量,抵罪於吴,军败身辱,栖于会稽,国为虚莽,赖大王之赐,使得奉俎豆而修祭祀,死不敢忘,何谋之敢虑!’”
後五日,越使大夫种顿首言於吴王曰:“东海役臣孤句践使者臣种,敢修下吏问於左右。今窃闻大王将兴大义,诛彊救弱,困暴齐而抚周室,请悉起境内士卒三千人,孤请自被坚执锐,以先受矢石。因越贱臣种奉先人藏器,甲二十领,鈇屈卢之矛,步光之剑,以贺军吏。”
吴王大说,以告子贡曰:“越王欲身从寡人伐齐,可乎?”
子贡曰:“不可。夫空人之国,悉人之众,又从其君,不义。君受其币,许其师,而辞其君。”
吴王许诺,乃谢越王。於是吴王乃遂发九郡兵伐齐。
子贡因去之晋,谓晋君曰:“臣闻之,虑不先定不可以应卒,兵不先辨不可以胜敌。今夫齐与吴将战,彼战而不胜,越乱之必矣;与齐战而胜,必以其兵临晋。”
晋君大恐,曰:“为之柰何?”
子贡曰:“修兵休卒以待之。”
晋君许诺。
子贡去而之鲁。吴王果与齐人战於艾陵,大破齐师,获七将军之兵而不归,果以兵临晋,与晋人相遇黄池之上。吴晋争彊。晋人击之,大败吴师。越王闻之,涉江袭吴,去城七里而军。吴王闻之,去晋而归,与越战於五湖。三战不胜,城门不守,越遂围王宫,杀夫差而戮其相。破吴三年,东向而霸。
故子贡一出,存鲁,乱齐,破吴,彊晋而霸越。子贡一使,使势相破,十年之中,五国各有变。
白话翻译
齐国的大夫田常想在国内作乱篡权,可他怕高、国、鲍、晏四大家族制约他,就想了个办法——把兵马调出去攻打鲁国,先把这几大家族的军权支走。
孔子听到这个消息,忧心忡忡地对门下弟子们说:“鲁国是我们列祖列宗坟墓所在的地方,是你我的父母之邦。眼见它危在旦夕,你们几个怎么没人肯出去走一趟?”
子路挺身请行,孔子摆摆手;子张、子石请行,孔子摇头;子贡请行——孔子点头答应。
子贡一口气赶到齐国,见了田常,开口便说:“您打鲁国,打错了。鲁这个国家:城墙薄、地方窄、国君糊涂、大臣无用、百姓又不爱打仗——这种国家没法儿打,打赢了也没光彩。您不如打吴国。吴国呢:城墙又高又厚、地方广阔、盔甲簇新、士卒精壮,大宝贝、好兵器都集中在那儿,又有精明的大夫守着——这才是真正值得打的。”
田常勃然变色:“您说打不得的,别人说打得;您说打得的,别人说打不得——您拿这套话来教我,什么意思?”
子贡不慌不忙:“臣听说,忧在国内的攻强国,忧在国外的攻弱国。您的忧,眼下是在国内。我还听说您三次想求封赏都没成——原因是大臣们不听您的。如今您去把鲁国打下来,替齐国多添一块地盘:胜仗打完,国君越发骄横,大臣地位越发抬高——您自己的功呢?轮不到,反而一天比一天跟国君疏远。这样一来,上头有个骄横的君、下头有一帮骄横的臣,您想成大事,难着呢!所以说,不如打吴国。打吴不胜,老百姓死在国外,大臣兵力用空于外——国内就没强臣跟您对抗了,您上无强敌、下无百姓的怪罪,孤零零掌齐国朝政的——不就是您吗?”
田常一听,眼前一亮:“高明!可是——我兵已经开向鲁国了,说不打就不打转去打吴,大臣们会起疑心。怎么办?”子贡:“您按兵不动就是。让我去一趟吴王那儿,劝他出兵救鲁、伐齐——您就顺势带兵去迎战他。”田常答应了。
子贡往南赶到吴国见吴王夫差,开口说:“我听说:真正的王者不让别人的国家灭绝;真正的霸主身边没有强敌。千钧之重的秤,几铢几两就能拨过来。如今齐国是万乘的大国,却想吞下千乘的鲁国,摆明了是要跟您吴国争强——我替大王捏一把汗。救鲁,是个响亮的名声;伐齐,是个实实在在的大利。一举安抚泗水一带的诸侯、惩治凶暴的齐国、逼服强大的晋国——没有比这更大的好事了。明面上是救一个快亡的鲁国,暗里是困死一个强齐——聪明人不会再犹豫。”
夫差说:“好。可我早年跟越国有仇,把越王围困在会稽山上。如今越王勾践天天苦身养士,一心想找我报仇——这人不除我睡不安稳。您等我先灭了越,再听您的。”
子贡说:“越国的劲头比不过鲁国,吴国的强盛也比不过齐国。您要是先搁下齐国去打越,等您把越灭了,齐早把鲁吞了!况且您正要用“扶危救亡”四个字立名声——您倒回头去打一个小小的越国,反倒怕强齐——这不勇;勇的人不躲难,仁的人不欺弱,智的人不误时,王者不灭人国——四样都得齐备,这才立得起道义。如今您放越一条生路,对诸侯显您仁;救鲁伐齐、威震晋国,诸侯自然一个个来朝拜您——霸业就成了。您若真舍不下越国,我再往东跑一趟,去劝越王出兵跟您一起北伐——这样越国名义上跟您出征,实际上兵都给抽空了。”
夫差大喜,马上叫子贡去见越王。
越王勾践一听子贡来了,特意扫清道路、亲自到郊外迎接,亲自驾车送到下榻的馆舍,问:“这儿不过个蛮夷小国,大夫怎么肯屈尊前来?”
子贡说:“我刚才劝吴王救鲁伐齐。他心里想去,却怕越国从背后捅一刀,说:‘先让我打越,再听您的。’这样下去,吴国灭越是铁板钉钉的事。而且:自己没报仇的心,叫人起疑,是笨;自己有报仇的心,偏叫人看见,是危险;事情没办就先走漏风声,更是危险。这三样是办大事最忌讳的。”
勾践顿首再拜:“唉!我当年不自量力和吴国开战,被困会稽山,痛入骨髓。日日夜夜熬得嘴唇焦、舌头干——恨不得跟夫差同归于尽!恳请大夫指点。”
子贡说:“夫差这个人为人残暴,群臣吃不消;国家因连年征战弄得疲弱,士卒也扛不住;百姓怨君,大臣内斗;忠臣伍子胥死在他手里,如今当权的太宰嚭只会顺着国君的错讨好他——这是个垮国的架势。您若拿出诚意:一则派精兵帮他出征,满足他伐齐的心;二则送重宝讨他的欢心;三则卑辞厚礼敬他——他准定伐齐。打输了,是您的福气;打赢了,他必定带兵去压晋国——我再去一趟晋国,让晋君预做准备合力打他,吴国必弱。到那时,吴国的锐兵丢在齐地,重甲困在晋国,您抓住它最虚的时候一捅——灭吴必成!”
勾践大喜,全答应。要送子贡黄金百镒、宝剑一把、良矛两柄。子贡一概不受,转身就走。
子贡回来向吴王夫差复命,说:“臣把大王的意思原原本本告诉了越王,越王吓得不得了,说:‘我不幸,从小失去先人,不自量力得罪了大王,兵败身辱被困会稽,国家成了一片荒野。全靠大王开恩,让我还能给祖宗上供修祭祀——死也不敢忘,还敢存别的心思?’”
五天之后,越国派大夫文种来到吴国,见了夫差一顿首说:“东海小臣勾践的使者文种,斗胆借下级官吏的名义向大王左右请示:听说大王要兴大义之师,为弱国出头,困暴齐、抚周室——越国愿尽出境内士卒三千人;勾践情愿披甲持戈,亲自到大王阵前替大王挡箭。另外献上先人珍藏的宝器——二十副甲、一支屈卢矛、一把步光剑,慰劳军中将士。”
夫差大喜,把这事告诉子贡:“越王要亲自跟我北伐齐国,可以吗?”子贡说:“不可。把人家的国家掏空、把军队全调出来、再让人家国君亲自随行——太不够道义。您只收他的礼、允许他出兵,把国君辞谢了就是。”夫差点头照办,谢绝了勾践亲征,只发九郡之兵伐齐。
子贡又马不停蹄赶到晋国,对晋定公说:“臣听说,谋划不在事先定好,就应付不了突发之事;兵马不在平时练好,就打不了胜仗。如今齐吴要打——吴若打输,越国从背后趁火打劫;吴若打赢,立刻就要带兵压境晋国。”晋君大惊:“怎么办?”子贡说:“修好兵器、养足士卒,等他来。”晋君答应。
子贡办完一切,从晋国回鲁国。
果然:吴王先在艾陵大破齐军,抓了齐国七位将军的兵马,一不罢休就挥兵北上压晋。吴晋两军在黄池对峙、争做盟主,结果晋军一出手反击,大败吴军。越王勾践听说吴军在外打了败仗,立刻渡江袭击吴国,在离吴都七里处扎营。夫差接到急报,连夜撤晋回救,在五湖跟越军三战三败,连城门都守不住。越军直围入王宫,杀了夫差,剁了他的相国。吴国亡了三年之后,勾践在东方称霸。
——所以子贡这一趟出使:保全了鲁国,扰乱了齐国,打垮了吴国,壮大了晋国,成就了越国的霸业。子贡跑这一圈,十年之内,五个国家的局势都翻了个个儿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