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記在線
晋世家·段落 51、53、54、55、57、58、59

重耳流亡十九年

重耳流亡狄、卫、齐、曹、宋、郑、楚、秦;途经诸国的折辱

原文

晋文公重耳,晋献公之子也。自少好士,年十七,有贤士五人:曰赵衰;狐偃咎犯,文公舅也;贾佗;先轸;魏武子。自献公为太子时,重耳固已成人矣。献公即位,重耳年二十一。献公十三年,以骊姬故,重耳备蒲城守秦。献公二十一年,献公杀太子申生,骊姬谗之,恐,不辞献公而守蒲城。献公二十二年,献公使宦者履鞮趣杀重耳。重耳逾垣,宦者逐斩其衣袪。重耳遂奔狄。狄,其母国也。是时重耳年四十三。从此五士,其馀不名者数十人,至狄。

过卫,卫文公不礼。去,过五鹿,饥而从野人乞食,野人盛土器中进之。重耳怒。赵衰曰:“土者,有土也,君其拜受之。”

至齐,齐桓公厚礼,而以宗女妻之,有马二十乘,重耳安之。重耳至齐二岁而桓公卒,会竖刀等为内乱,齐孝公之立,诸侯兵数至。留齐凡五岁。重耳爱齐女,毋去心。赵衰、咎犯乃於桑下谋行。齐女侍者在桑上闻之,以告其主。其主乃杀侍者,劝重耳趣行。重耳曰:“人生安乐,孰知其他!必死於此,不能去。”

齐女曰:“子一国公子,穷而来此,数士者以子为命。子不疾反国,报劳臣,而怀女德,窃为子羞之。且不求,何时得功?”

乃与赵衰等谋,醉重耳,载以行。行远而觉,重耳大怒,引戈欲杀咎犯。咎犯曰:“杀臣成子,偃之原也。”

重耳曰:“事不成,我食舅氏之肉。”

咎犯曰:“事不成,犯肉腥臊,何足食!”

乃止,遂行。

过曹,曹共公不礼,欲观重耳骈胁。曹大夫釐负羁曰:“晋公子贤,又同姓,穷来过我,柰何不礼!”

共公不从其谋。负羁乃私遗重耳食,置璧其下。重耳受其食,还其璧。

过郑,郑文公弗礼。

郑叔瞻谏其君曰:“晋公子贤,而其从者皆国相,且又同姓。郑之出自厉王,而晋之出自武王。”

郑君曰:“诸侯亡公子过此者众,安可尽礼!”

叔瞻曰:“君不礼,不如杀之,且後为国患。”

郑君不听。

重耳去之楚,楚成王以適诸侯礼待之,重耳谢不敢当。赵衰曰:“子亡在外十馀年,小国轻子,况大国乎?今楚大国而固遇子,子其毋让,此天开子也。”

遂以客礼见之。成王厚遇重耳,重耳甚卑。成王曰:“子即反国,何以报寡人?”

重耳曰:“羽毛齿角玉帛,君王所馀,未知所以报。”

王曰:“虽然,何以报不穀?”

重耳曰:“即不得已,与君王以兵车会平原广泽,请辟王三舍。”

楚将子玉怒曰:“王遇晋公子至厚,今重耳言不孙,请杀之。”

成王曰:“晋公子贤而困於外久,从者皆国器,此天所置,庸可杀乎?且言何以易之!”

居楚数月,而晋太子圉亡秦,秦怨之;闻重耳在楚,乃召之。成王曰:“楚远,更数国乃至晋。秦晋接境,秦君贤,子其勉行!”

厚送重耳。

重耳至秦,缪公以宗女五人妻重耳,故子圉妻与往。重耳不欲受,司空季子曰:“其国且伐,况其故妻乎!且受以结秦亲而求入,子乃拘小礼,忘大丑乎!”

遂受。缪公大欢,与重耳饮。赵衰歌黍苗诗。缪公曰:“知子欲急反国矣。”

赵衰与重耳下,再拜曰:“孤臣之仰君,如百穀之望时雨。”

是时晋惠公十四年秋。惠公以九月卒,子圉立。十一月,葬惠公。十二月,晋国大夫栾、郤等闻重耳在秦,皆阴来劝重耳、赵衰等反国,为内应甚众。於是秦缪公乃发兵与重耳归晋。晋闻秦兵来,亦发兵拒之。然皆阴知公子重耳入也。唯惠公之故贵臣吕、郤之属不欲立重耳。重耳出亡凡十九岁而得入,时年六十二矣,晋人多附焉。

白话翻译

晋文公重耳,晋献公之子,自少好士。十七岁时身边已有五位贤士:赵衰、狐偃咎犯(文公之舅)、贾佗、先轸、魏武子。因骊姬之乱流亡在外十九年,先奔翟,后过卫——卫文公不礼。至五鹿乞食于野人,野人以土块盛于器中递给他。重耳大怒,赵衰曰:“土者,有土之兆也,君当拜受。”至齐,齐桓公厚礼之,以宗女妻之,赐马二十乘,重耳遂安居齐国。留齐五岁,不思离去。赵衰、咎犯等于桑树下密谋——齐女侍者闻之告之齐女,齐女与咎犯合谋灌醉重耳载而去。过曹,曹共公无礼,欲观重耳骈胁(肋骨连成一片)。曹大夫釐负羁谏曰:“晋公子贤,又同姓,穷来归我,奈何无礼!”共公不从。负羁私遗重耳食,下置璧。重耳受食还璧。过郑,郑文公亦无礼。叔瞻谏:“晋公子贤而从者皆国相,且同姓,宜礼之。不然,宜杀之,勿留后患。”文公不听。重耳去郑适楚,楚成王以诸侯之礼待,重耳谦辞不敢当。赵衰曰:“子亡在外十馀年,小国轻子尚如此,况大国乎?今楚大国而固礼子,子勿让,此天之所开也。”重耳遂以客礼见楚王。至秦,秦穆公以宗女五人妻重耳——甚至子圉之妻亦在其中。重耳初不欲受,司空季子曰:“其国且将伐,何况故妻!受之以结秦亲而求入晋,岂能拘小礼而忘大丑?”乃受。穆公大悦,与重耳饮,赵衰歌《黍苗》之诗以寓思归之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