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記在線
平准书·段落 1、2、6

汉初休养:汉兴七十馀年

太史公论汉兴七十余年,京师之钱累百巨万、贯朽而不可校;太仓之粟陈陈相因

原文

汉兴,接秦之弊,丈夫从军旅,老弱转粮饟,作业剧而财匮,自天子不能具钧驷,而将相或乘牛车,齐民无藏盖。於是为秦钱重难用,更令民铸钱,一黄金一斤,约法省禁。而不轨逐利之民,蓄积馀业以稽市物,物踊腾粜,米至石万钱,马一匹则百金。

天下已平,高祖乃令贾人不得衣丝乘车,重租税以困辱之。孝惠、高后时,为天下初定,复弛商贾之律,然市井之子孙亦不得仕宦为吏。量吏禄,度官用,以赋於民。而山川园池市井租税之入,自天子以至于封君汤沐邑,皆各为私奉养焉,不领於天下之经费。漕转山东粟,以给中都官,岁不过数十万石。

至今上即位数岁,汉兴七十馀年之间,国家无事,非遇水旱之灾,民则人给家足,都鄙廪庾皆满,而府库馀货财。京师之钱累巨万,贯朽而不可校。太仓之粟陈陈相因,充溢露积於外,至腐败不可食。众庶街巷有马,阡陌之间成群,而乘字牝者儐而不得聚会。守闾阎者食粱肉,为吏者长子孙,居官者以为姓号。故人人自爱而重犯法,先行义而後绌耻辱焉。当此之时,网疏而民富,役财骄溢,或至兼并豪党之徒,以武断於乡曲。宗室有土公卿大夫以下,争于奢侈,室庐舆服僭于上,无限度。物盛而衰,固其变也。

白话翻译

汉朝刚兴起时,承接秦朝留下的乱摊子:壮丁忙着当兵打仗,老弱忙着运粮送草,活儿又重、财又空。连天子想凑齐同色的四匹马拉车都凑不齐,将相当中有些只能坐牛车,普通百姓更是家无余粮。加上秦朝的铜钱太重、不好用,朝廷就让老百姓自己铸钱;又以黄金一斤为单位,简化律法、放宽禁令。可不法的逐利之徒趁机囤货抬价——米一石卖到一万钱,马一匹要一百斤金。

天下平定以后,高祖下令商人不得穿丝绸、不得乘车,又加重他们的赋税,从身份上羞辱他们。孝惠、吕后时期,因为天下才稳住,又把商贾的律令放宽些;但市井子孙还是不许入仕做官。朝廷衡量官员的俸禄、测算官府的用度,再按数从百姓那里征赋。山川、园池、市井的租税收入,从天子到封君的汤沐邑,都算各自的私奉养,不列入国家经费。漕运山东的粮食供给中央各官,每年不过几十万石。

到了当今皇上即位几年之后,汉朝已经开国七十多年,国家没什么事;只要不碰上水旱灾,家家吃饱穿暖,城里乡里的仓廪都是满的,府库堆满货物和钱财。京师里存的铜钱,一堆一堆以百万计,串钱的绳子都烂掉了,谁也数不清。太仓里的粮食,陈粮摞着陈粮,堆到露天都装不下,甚至放到发霉、不能吃了。百姓家家户户街巷里都有马,田间阡陌上成群走;哪家只有母马,还会被人瞧不起,不让参加聚会。看大门的小吏,也能顿顿吃肉米;衙门里的官,一干就是子子孙孙,甚至以官职做了姓氏。那时候人人爱惜名声、不敢犯法,先讲义气、后怕耻辱。法网松,百姓富,财势骄横之徒借钱仗势,甚至有人兼并田产、结党在乡里逞威风。宗室、公卿大夫以下,一个个争着奢侈,房屋车马、衣服用品样样僭越上级,没个限度。事物盛极必衰——这是老天的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