褚先生补记：张夫子问孔子删书
褚先生引张夫子与褚先生问答，论黄帝生而能言、命百神、划九州之传说虚实
原文
张夫子问褚先生曰：
> “诗言契、后稷皆无父而生。今案诸传记咸言有父，父皆黄帝子也，得无与诗谬乎？“
褚先生曰：
> “不然。诗言契生於卵，后稷人迹者，欲见其有天命精诚之意耳。
鬼神不能自成，须人而生，柰何无父而生乎！一言有父，一言无父，信以传信，疑以传疑，故两言之。
尧知契、稷皆贤人，天之所生，故封之契七十里，後十馀世至汤，王天下。
尧知后稷子孙之後王也，故益封之百里，其後世且千岁，至文王而有天下。
诗传曰：‘汤之先为契，无父而生。契母与姊妹浴於玄丘水，有燕衔卵堕之，契母得，故含之，误吞之，即生契。
契生而贤，尧立为司徒，姓之曰子氏。子者兹；兹，益大也。
诗人美而颂之曰‘殷社芒芒，天命玄鸟，降而生商’。商者质，殷号也。
文王之先为后稷，后稷亦无父而生。
后稷母为姜嫄，出见大人迹而履践之，知於身，则生后稷。
姜嫄以为无父，贱而弃之道中，牛羊避不践也。
抱之山中，山者养之。又捐之大泽，鸟覆席食之。
姜嫄怪之，於是知其天子，乃取长之。
尧知其贤才，立以为大农，姓之曰姬氏。姬者，本也。
诗人美而颂之曰“‘厥初生民’，深修益成，而道后稷之始也。
孔子曰：‘昔者尧命契为子氏，为有汤也。命后稷为姬氏，为有文王也。大王命季历，明天瑞也。太伯之吴，遂生源也。“
天命难言，非圣人莫能见。
舜、禹、契、后稷皆黄帝子孙也。
黄帝策天命而治天下，德泽深後世，故其子孙皆复立为天子，是天之报有德也。
人不知，以为氾从布衣匹夫起耳。夫布衣匹夫安能无故而起王天下乎？其有天命然。
“黄帝後世何王天下之久远邪？”
曰：“传云天下之君王为万夫之黔首请赎民之命者帝，有福万世。黄帝是也。
五政明则修礼义，因天时举兵征伐而利者王，有福千世。
蜀王，黄帝後世也，至今在汉西南五千里，常来朝降，输献於汉，非以其先之有德，泽流後世邪？
行道德岂可以忽乎哉！人君王者举而观之。
汉大将军霍子孟名光者，亦黄帝後世也。
此可为博闻远见者言，固难为浅闻者说也。何以言之？
古诸侯以国为姓。霍者，国名也。
武王封弟叔处於霍，後世晋献公灭霍公，後世为庶民，往来居平阳。
平阳在河东，河东晋地，分为卫国。
以诗言之，亦可为周世。周起后稷，后稷无父而生。
以三代世传言之，后稷有父名高辛；高辛，黄帝曾孙。
黄帝终始传曰：‘汉兴百有馀年，有人不短不长，出燕之乡，持天下之政，时有婴兒主，欲行车。‘
霍将军者，本居平阳燕。臣为郎时，与方士考功会旗亭下，为臣言。岂不伟哉！
白话翻译
张夫子问褚先生：“《诗经》里说契、后稷都是没有父亲就生出来的，可是翻遍其他书，却都说他们有父亲，而且父亲都是黄帝的儿子——这不是和《诗经》矛盾吗？”
褚先生说：“不是矛盾。《诗经》说契从卵里生出来、后稷踩了巨人脚印才怀上的，不过是想表明他们秉受天命、意诚感天罢了。鬼神不能自己变出人来，总得靠人而生，怎么会真的没父亲呢？一种说有父，一种说无父，这叫’信则传信，疑则传疑‘，所以两种说法都留着。
”尧知道契和后稷都是贤人、是老天降下来的，就封契在七十里的地盘上。过了十几代，到了他的后人汤，便做了天下共主。尧又预见到后稷的子孙日后会得天下，就多封了一百里。过了近千年，果然到文王这一辈当上了天下之主。
“《诗传》里讲：汤的远祖叫契，是没父亲就生的。契的母亲和姐妹到玄丘水边洗澡，有只燕子衔着蛋掉下来，契母把蛋含在嘴里，一不小心吞了下去，就生了契。契生下来就很贤能，尧立他做司徒，赐他姓’子‘——’子‘就是’滋‘，意思是滋长壮大。诗人赞美他，颂道：’殷社芒芒，天命玄鸟，降而生商。‘’商‘是朴质的意思，就是殷的名号。
”文王的远祖叫后稷，也是没父亲生的。后稷的母亲姜嫄出门看见一个巨人的脚印，踩了上去，回来就怀孕，生下后稷。姜嫄觉得没父亲不体面，把孩子扔在路上——牛羊走过都绕着不踩他；抱到山里去，山里有兽哺养他；再扔到大泽里，鸟用翅膀盖着他，又把食物衔来喂他。姜嫄这才觉得这孩子不凡，知道是天子降生，就把他抱回来养大。尧看他有大才，立他为大农官，赐姓‘姬’——‘姬’就是根本的意思。诗人也赞美他，说‘厥初生民’，讲的就是从后稷开始的。
“孔子说过：’从前尧命契姓子，就是为了日后有汤；命后稷姓姬，就是为了日后有文王。大王传位给季历，是顺应天瑞；太伯奔吴，于是吴国一脉由此开枝。‘——天命这东西难说得清，不是圣人看不透。舜、禹、契、后稷都是黄帝的子孙。黄帝承天命治天下，恩泽流及后世，所以他的子孙一个接一个做了天子——这正是上天酬报有德之人。世人不懂，还以为这些人都是从布衣百姓中无缘无故冒出来的。布衣百姓哪能平白无故就当上天下的王呢？这背后都有天命。”
张夫子又问：“黄帝的后世怎么能做这么久的天下之主？”
褚先生说：“书上讲：给万民请命、替百姓赎命的，叫作’帝‘，福荫可延万世，黄帝就是这种人。五政清明则修礼义、顺天时举兵征伐而建立功业的，叫作’王‘，福荫可及千世。蜀王就是黄帝的后裔，到今天还在汉朝的西南五千里外，常来朝拜归顺、进献贡品——这不正是因为祖先有德、恩泽流传下来吗？行道德怎么可以轻忽！做君王的，都该拿这事来看一看。
”就说本朝的大将军霍光，也是黄帝的后人。这话得讲给见多识广的人听，浅闻寡见者是懂不了的。怎么说呢？古时的诸侯以封国为姓，‘霍’就是国名。武王封弟弟叔处于霍，后来晋献公灭了霍国，霍的后人沦为百姓，来来去去住在平阳。平阳在河东，河东本是晋地，后来分出去成了卫国。
“再按《诗》说，霍氏也可算周的一脉。周的开祖是后稷，后稷无父而生；但按三代世传来说，后稷的父亲叫高辛，高辛又是黄帝的曾孙。《黄帝终始传》里说：’汉兴之后百余年，会有一个不高不矮的人，从燕地出来，执掌天下之政——那时天子年幼，还想着坐车玩耍。‘霍将军的祖籍就在平阳的燕地。我当郎官时，曾在旗亭下和方士考功相会，他亲口对我说了这话——岂不是很神奇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