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禅泰山
元封元年，东巡封泰山；禅肃然；起五利祠、通天台
原文
其来年冬，上议曰：
> “古者先振兵泽旅，然後封禅。”
乃遂北巡朔方，勒兵十馀万，还祭黄帝冢桥山，泽兵须如。
上曰：
> “吾闻黄帝不死，今有冢，何也？”
或对曰：
> “黄帝已仙上天，群臣葬其衣冠。”
即至甘泉，为且用事泰山，先类祠泰一。
自得宝鼎，上与公卿诸生议封禅。
封禅用希旷绝，莫知其仪礼，而群儒采封禅尚书、周官、王制之望祀射牛事。
齐人丁公年九十馀，曰：
> “封者，合不死之名也。秦皇帝不得上封。陛下必欲上，稍上即无风雨，遂上封矣。”
上於是乃令诸儒习射牛，草封禅仪。
数年，至且行。
天子既闻公孙卿及方士之言，黄帝以上封禅，皆致怪物与神通，欲放黄帝以尝接神仙人蓬莱士，高世比德於九皇，而颇采儒术以文之。
群儒既以不能辩明封禅事，又牵拘於诗书古文而不敢骋。
上为封祠器示群儒，群儒或曰“不与古同”，徐偃又曰“太常诸生行礼不如鲁善”，周霸属图封事，於是上绌偃、霸，尽罢诸儒弗用。
三月，遂东幸缑氏，礼登中岳太室。
从官在山下闻若有言“万岁”
云。
问上，上不言；问下，下不言。
於是以三百户封太室奉祠，命曰崇高邑。
东上泰山，山之草木叶未生，乃令人上石立之泰山颠。
上遂东巡海上，行礼祠八神。
齐人之上疏言神怪奇方者以万数，然无验者。
乃益发船，令言海中神山者数千人求蓬莱神人。
公孙卿持节常先行候名山，至东莱，言夜见一人，长数丈，就之则不见，见其迹甚大，类禽兽云。
群臣有言见一老父牵狗，言“吾欲见巨公”，已忽不见。
上既见大迹，未信，及群臣有言老父，则大以为仙人也。
宿留海上，与方士传车及间使求仙人以千数。
四月，还至奉高。
上念诸儒及方士言封禅人人殊，不经，难施行。
天子至梁父，礼祠地主。
乙卯，令侍中儒者皮弁荐绅，射牛行事。
封泰山下东方，如郊祠泰一之礼。
封广丈二尺，高九尺，其下则有玉牒书，书祕。
礼毕，天子独与侍中奉车子侯上泰山，亦有封。
其事皆禁。
明日，下阴道。
丙辰，禅泰山下阯东北肃然山，如祭后土礼。
天子皆亲拜见，衣上黄而尽用乐焉。
江淮间一茅三脊为神藉。
五色土益杂封。
纵远方奇兽蜚禽及白雉诸物，颇以加祠。
兕旄牛犀象之属弗用。
皆至泰山然后去。
封禅祠，其夜若有光，昼有白云起封中。
天子从封禅还，坐明堂，群臣更上寿。
於是制诏御史：
> “朕以眇眇之身承至尊，兢兢焉惧弗任。维德菲薄，不明于礼乐。脩祀泰一，若有象景光，箓如有望，依依震於怪物，欲止不敢，遂登封泰山，至於梁父，而后禅肃然。自新，嘉与士大夫更始，赐民百户牛一酒十石，加年八十孤寡布帛二匹。复博、奉高、蛇丘、历城，毋出今年租税。其赦天下，如乙卯赦令。行所过毋有复作。事在二年前，皆勿听治。”
又下诏曰：
> “古者天子五载一巡狩，用事泰山，诸侯有朝宿地。其令诸侯各治邸泰山下。”
五月，返至甘泉。
有司言宝鼎出为元鼎，以今年为元封元年。
白话翻译
元鼎六年冬，武帝说：“古代圣王都是先振整兵马、疏散军队，然后才去封禅。”于是先往北巡行朔方，率十多万兵卒搞了一次大阅兵；回程路过桥山，祭了黄帝冢；又在须如泽歇兵整编。
武帝看了黄帝冢，奇怪：“朕听说黄帝没死，怎么还有坟？”有人答：“黄帝早就成仙飞天了，这里只是群臣埋他衣冠的地方。”武帝信了。
一行到了甘泉宫，为了上泰山封禅作准备，先在甘泉郊祭泰一。
自从汾阴得了宝鼎，武帝就跟公卿、儒生们商量封禅的礼仪。可封禅这事儿废了太久，谁也说不清章程。一批儒生只好从《尚书》《周官》《王制》里东拼西凑，查出些“望祀”、“射牛”的细节。有个齐国人叫丁公的，九十多岁，说：“‘封’就是‘合于不死’的意思。秦始皇登过泰山却没能封成，是风雨打回来的。陛下要想上，只要刚上山就没风没雨，就算封成了。”武帝便叫儒生们先练“射牛”，起草封禅仪式。
几年过去，封禅的日子眼看就要到。武帝听公孙卿和方士们说得玄乎：黄帝以前的圣王封禅，都招来了怪物、通了神仙。武帝就想学黄帝——借封禅去接神仙、通蓬莱，功业比得上上古九皇；儒家那一套，只用来做做门面。
可那班儒生既讲不清封禅到底怎么办，又死守古文诗书，不敢放手编。武帝把准备好的封祠礼器摆出来让他们看，结果议论纷纷：有人说“这不合古礼”，徐偃说“太常的诸生行礼还不如鲁地人地道”，周霸则私下另搞一套。武帝一怒，把徐偃、周霸斥退，把那帮儒生一股脑罢了不用。
元封元年三月，武帝往东出发。先到缑氏，登中岳嵩山的太室山行礼。随行的人在山下，仿佛听见山上有人在喊“万岁”；问山上山下，谁也没喊。武帝觉得这是祥兆，下令把太室山下三百户赏给守祠之人，改名为“崇高邑”。
接着往东，登上泰山。那时候泰山上草木还没发芽，武帝让人搬了一块大石头立在山顶——为封禅先做个记号。
随后又往东巡海上，祭“八神”。齐地方士们上疏讲神怪奇方的，多达一万封，可没一个灵验。武帝仍旧添船添人，派几千人出海找蓬莱神山。公孙卿预先奉节往各名山候神。到东莱，他报：“夜里见一个人，几丈高，走近了就不见了，只留下巨大的脚印，像野兽的。”又有大臣报：“见一位老头牵着狗，自言自语‘我想见见巨公’——一眨眼没了。”武帝起初见了大脚印还不信；听群臣又说起老翁，就一口咬定是仙人。于是武帝在海上停留，派出驿车和秘使去找仙人的，总有一千多路。
四月回到奉高。武帝觉得儒生们和方士们说的封禅仪式各不相同、不着边际，难办——干脆自己定。先到梁父山礼祭地主。乙卯日，令侍中的儒者戴皮帽、插笏板，行“射牛”之礼。随后在泰山下东边筑起封坛——像郊祭泰一那样：坛宽一丈二、高九尺，下面埋“玉牒书”，内容绝密。礼毕，武帝只带侍中奉车子侯一个人登上泰山顶，在那儿又行了一次封礼——这过程外人一律不许知道。
次日，从阴道下山。丙辰日，在泰山脚下东北的肃然山行“禅”礼——像祭后土那样。武帝每次都亲自叩拜，穿黄衣，奏乐不断；铺坛用的是江淮间的三脊白茅草，封土用的是五色土；还放生了许多远方奇珍——奇兽飞禽、白色野鸡；野牛、牦牛、犀、象之类则不用；这些珍禽异兽一律带到泰山，然后才离去。封禅那天晚上，仿佛有光起；白天又有白云从封土里冉冉升起。
武帝回朝，坐明堂，群臣轮番上寿。他下诏：“朕以渺小之身继承至尊之位，小心翼翼，生怕担不动担子。朕德行单薄，礼乐不明；修祀泰一，仿佛真见到光影，恍惚之间似有所见，深为那些怪异之事所震动——想不做又不敢，只好登泰山、至梁父、禅肃然。现在朕要更始振作，和各位士大夫重新来过：赏民众每百户牛一头、酒十石；八十老人和孤儿寡妇，每人再加布帛两匹；博、奉高、蛇丘、历城这四地今年的租税全免；天下大赦，比照乙卯的赦令。”
又下一诏：“古代天子五年巡狩一次、祭泰山；诸侯在泰山下应有朝宿的府邸——让诸侯们都到泰山下置办官邸。”
五月，回到甘泉。有司奏请：因宝鼎出世而定年号“元鼎”，今年封禅了——改元“元封元年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