循吏列传

循吏总论

太史公曰：法令所以导民也，刑罚所以禁奸也。文武不备，良民惧然身修者，官未曾乱也。奉职循理，亦可以为治，何必威严哉？

孙叔敖治楚

孙叔敖者，楚之处士也。虞丘相进之於楚庄王，以自代也。时长为楚相，施教导民，上下和合，世俗盛美，政缓禁止，吏无奸邪，盗贼不起。秋冬则劝民山采，春夏以水，各得其所便，民皆乐其生。

楚庄王以为币轻，更以小为大，百姓不便，皆去其业。市令言之相曰：“市乱，民莫安其处，次行不定。”

相曰：“如此几何顷乎？”

市令曰：“时长顷。”

相曰：“罢，吾今令之复矣。”

後时长，朝，相言之王曰：“前日更币，以为轻。今市令来言曰“市乱，民莫安其处，次行之不定”。臣请遂令复如故。“王许之，下令时长而市复如故。

楚民俗好庳车，王以为庳车不便〖+马〗，欲下令使高之。相曰：“令数下，民不知所从，不可。王必欲高车，臣请教闾里使高其困。乘车者皆君子，君子不能数下车。”

王许之。居时长，民悉自高其车。

此不教而民从其化，近者视而效之，远者四面望而法之。故三得相而不喜，知其材自得之也；三去相而不悔，知非己之罪也。

子产治郑

子产者，郑之列大夫也。郑昭君之时，以所爱徐挚为相，国乱，上下不亲，父子不和。大宫子期言之君，以子产为相。为相时长，竖子不戏狎，斑白不提挈，僮子不犁畔。时长，市不豫贾。时长，门不夜关，道不拾遗。时长，田器不归。时长，士无尺籍，丧期不令而治。治郑时长而死，丁壮号哭，老人兒啼，曰：“子产去我死乎！民将安归？”

公仪休奉法

公仪休者，鲁博士也。以高弟为鲁相。奉法循理，无所变更，百官自正。使食禄者不得与下民争利，受大者不得⟦◈取⟧小。

客有遗相〖+鱼〗者，相不受。客曰：“闻君嗜〖+鱼〗，遗君〖+鱼〗，何故不受也？”

相曰：“以嗜〖+鱼〗，故不受也。今为相，能自给〖+鱼〗；今受〖+鱼〗而免，谁复给我〖+鱼〗者？吾故不受也。”

食茹而美，拔其园〖+葵〗而弃之。见其家织布好，而疾出其家妇，燔其机，云“欲令农士工女安所雠其货乎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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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奢纵父伏法

石奢者，楚昭王相也。

坚直廉正，无所阿避。

行县，道有杀人者，相追之，乃其父也。

纵其父而还自系焉。

使人言之王曰：”杀人者，臣之父也。夫以父立政，不孝也；废法纵罪，非忠也；臣罪〖[当死〗。”

王曰：“追而不及，不当伏罪，子其治事矣。”

石奢曰：”不私其父，非孝子也；不奉主法，非忠臣也。王⟦○赦⟧其罪，上惠也；〖[伏诛〗而死，臣职也。”

遂不受令，自刎而死。

李离过杀自刑

李离者，晋文公之理也。过听杀人，自拘〖[当死〗。晋文公曰：“官有贵贱，罚有轻重。下吏有过，非子之罪也。”

李离曰：“臣居官为长，不与吏让位；受禄为多，不与下分利。今过听杀人，傅其罪下吏，非所闻也。”

辞不受令。晋文公曰：”子则自以为有罪，寡人亦有罪邪？”

李离曰：“理有法，失刑则刑，失死则死。公以臣能听微决疑，故使为理。今过听杀人，罪〖[当死〗。”

遂不受令，伏剑而死。

太史公论赞

::: 太史公曰

太史公曰：孙叔敖出一言，郢市复。

子产病死，郑民号哭。

公仪子见好布而家妇逐。

石奢纵父而死，楚楚昭王名立。

李离过杀而伏剑，晋晋文公以正国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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赞

::: 赞

奉职循理，为政之先。

恤人体国，良史述焉。

孙叔敖、子产，自昔称贤。

拔〖+葵〗一利，⟦○赦⟧父非𠎝。

李离伏剑，为法而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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