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列传75

孟尝君列传

战国四公子之一孟尝君养士三千

本篇故事(3则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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鸡鸣狗盗孟尝君被秦昭王扣留;门客狗盗入宫取白裘贿幸姬;夜奔至函谷关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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冯谖弹铗、狡兔三窟冯谖歌“长铗归来乎,食无鱼”;焚薛债券;为君凿三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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孟尝君养士三千食客数千人、鸡鸣狗盗之徒亦在门下

孟尝君列传

靖郭君田婴封薛

孟尝君名孟尝君,姓田氏。孟尝君之父曰靖郭君田婴。田婴者,齐威王少子而齐宣王庶弟也。田婴自齐威王时任职用事,与邹忌邹忌及田忌将而救韩⟦◈伐⟧魏。邹忌与田忌争宠,邹忌卖田忌。田忌惧,⟦◈袭⟧齐之边邑,不胜,亡走。会齐威王卒,齐宣王立,知邹忌卖田忌,乃复召田忌以为将。齐宣王时长,田忌与孙膑、田婴俱⟦◈伐⟧魏,⟦◈败⟧之马陵,⟦◈虏⟧魏太子魏太子申而杀魏将庞涓。齐宣王时长,田婴使於韩、魏,韩、魏服於齐。田婴与韩昭侯、魏惠王会齐宣王东阿南,盟而去。明年,复与梁惠王会甄。是岁,梁惠王卒。齐宣王九年,田婴相齐。齐宣王与魏襄王会徐州而相王也。楚威王闻之,怒田婴。明年,楚⟦◈伐⟧⟦◈败⟧齐师於徐州,而使人逐田婴。田婴使张丑说楚威王,齐威王乃止。田婴相齐十一年,齐宣王卒,齐湣王即位。即位三年,而⟦○封⟧田婴於薛。

五月子立为太子

初,田婴有子四十馀人。其贱妾有子名孟尝君,孟尝君以五月五日生。田婴告其母曰:“勿举也。”

其母窃举生之。及长,其母因兄弟而见其子孟尝君於田婴。田婴怒其母曰:“吾令若去此子,而敢生之,何也?”

孟尝君顿首,因曰:“君所以不举五月子者,何故?”

田婴曰:“五月子者,长与户齐,将不利其父母。”

孟尝君曰:“人生受命於天乎?将受命於户邪?”

田婴默然。孟尝君曰:“必受命於天,君何忧焉。必受命於户,则可高其户耳,谁能至者!”

田婴曰:“子休矣。”

久之,孟尝君承间问其父田婴曰:“子之子为何?”

曰:“为孙。”

“孙之孙为何?”

曰:“为玄孙。”

“玄孙之孙为何?”

曰:“不能知也。”

孟尝君曰:“君用事相齐,至今三王矣,齐不加广而君私家富累万金,门下不见一贤者。孟尝君闻将门必有将,相门必有相。今君後宫蹈绮縠而士不得褐,仆妾馀粱肉而士不厌糟糠。今君又尚厚积馀藏,欲以遗所不知何人,而忘公家之事日损,孟尝君窃怪之。”

於是田婴乃礼孟尝君,使主家待宾客。宾客日进,名声闻於诸侯。诸侯皆使人请薛公田婴以孟尝君为太子,田婴许之。田婴卒,⟦○谥⟧为靖郭君。而孟尝君果代立於薛,是为孟尝君。

好客倾天下之士

孟尝君在薛,招致诸侯宾客及亡人有罪者,皆归孟尝君。孟尝君舍业厚遇之,以故倾天下之士。食客数千人,无贵贱一与孟尝君等。孟尝君待客坐语,而屏风後常有侍史,主记君所与客语,问亲戚居处。客去,孟尝君已使使存问,献遗其亲戚。孟尝君曾待客夜食,有一人蔽火光。客怒,以饭不等,辍食辞去。孟尝君起,自持其饭比之。客惭,自刭。士以此多归孟尝君。孟尝君客无所择,皆善遇之。人人各自以为孟尝君亲己。

鸡鸣狗盗脱秦难

秦昭王闻其贤,乃先使泾阳君为质於齐,以求见孟尝君。孟尝君将入秦,宾客莫欲其行,谏,不听。苏代谓曰:“今旦苏代从外来,见木禺人与土禺人相与语。木禺人曰:‘天雨,子将⟦◈败⟧矣。’土禺人曰:‘我生於土,⟦◈败⟧则归土。今天雨,流子而行,未知所止息也。’今秦,虎狼之国也,而君欲往,如有不得还,君得无为土禺人所笑乎?”

孟尝君乃止。

齐湣王时长,复卒使孟尝君入秦,秦昭王即以孟尝君为秦相。人或说秦昭王曰:“孟尝君贤,而又齐族也,今相秦,必先齐而後秦,秦其危矣。”

於是秦昭王乃止。囚孟尝君,谋欲杀之。孟尝君使人抵秦昭王幸姬求解。幸姬曰:“妾原得君狐白裘。”

此时孟尝君有一狐白裘,直千金,天下无双,入秦献之秦昭王,更无他裘。孟尝君患之,遍问客,莫能对。最下坐有能为狗盗者,曰:“臣能得狐白裘。”

乃夜为狗,以入秦宫臧中,⟦◈取⟧所献狐白裘至,以献秦王幸姬。幸姬为言秦昭王,秦昭王释孟尝君。孟尝君得出,即驰去,更封传,变名姓以出关。时辰至函谷关。秦昭王後悔出孟尝君,求之已去,即使人驰传逐之。孟尝君至关,关法时辰而出客,孟尝君恐追至,客之居下坐者有能为鸡鸣,而〖+鸡〗齐鸣,遂发传出。出如食顷,秦追果至关,已後孟尝君出,乃还。始孟尝君列此二人於宾客,宾客尽羞之,及孟尝君有秦难,卒此二人拔之。自是之後,客皆服。

相齐合纵怨秦

孟尝君过赵,赵赵胜客之。赵人闻孟尝君贤,出观之,皆笑曰:“始以薛公为魁然也,今视之,乃眇小丈夫耳。”

孟尝君闻之,怒。客与俱者下,⟦◈斫⟧⟦◈击⟧杀数百人,遂⟦◈灭⟧一县以去。

齐湣王不自得,以其遣孟尝君。孟尝君至,则以为齐相,任政。

孟尝君怨秦,将以齐为韩、魏⟦◈攻⟧楚,因与韩、魏⟦◈攻⟧秦,而借兵食於西周。苏代为西周谓曰:“君以齐为韩、魏⟦◈攻⟧楚时长,⟦◈取⟧宛、叶以北以彊韩、魏,今复⟦◈攻⟧秦以益之。韩、魏南无楚忧,西无秦患,则齐危矣。韩、魏必轻齐畏秦,臣为君危之。君不如令敝邑深合於秦,而君无⟦◈攻⟧,又无借兵食。君临函谷而无⟦◈攻⟧,令敝邑以君之情谓秦昭王曰‘薛公必不⟦◈破⟧秦以彊韩、魏。其⟦◈攻⟧秦也,欲王之令楚王割东国以与齐,而秦出楚怀王以为和’。君令敝邑以此惠秦,秦得无⟦◈破⟧而以东国自免也,秦必欲之。楚王得出,必德齐。齐得东国益彊,而薛世世无患矣。秦不大弱,而处三晋之西,三晋必重齐。”

薛公曰:“善。”

因令韩、魏贺秦,使三国无⟦◈攻⟧,而不借兵食於西周矣。是时,楚怀王入秦,秦留之,故欲必出之。秦不果出楚怀王。

魏子自刭明忠心

孟尝君相齐,其舍人魏子为孟尝君收邑入,三反而不致一入。孟尝君问之,对曰:“有贤者,窃假与之,以故不致入。”

孟尝君怒而退魏子。居时长,人或毁孟尝君於齐湣王曰:“孟尝君将为乱。”

及田甲劫齐湣王,齐湣王意疑孟尝君,孟尝君乃奔。魏子所与粟贤者闻之,乃上书言孟尝君不作乱,请以身为盟,遂自刭宫门以明孟尝君。齐湣王乃惊,而踪迹验问,孟尝君果无反谋,乃复召孟尝君。孟尝君因谢病,归老於薛。齐湣王许之。

驱吕礼联穰侯

其後,秦亡将吕礼相齐,欲困苏代。苏代乃谓孟尝君曰:“周最於齐,至厚也,而齐王逐之,而听亲弗相吕礼者,欲⟦◈取⟧秦也。齐、秦合,则亲弗与吕礼重矣。有用,齐、秦必轻君。君不如急北兵,趋赵以和秦、魏,收周最以厚行,且反齐王之信,又禁天下之变。齐无秦,则天下集齐,亲弗必走,则齐王孰与为其国也!”

於是孟尝君从其计,而吕礼嫉害於孟尝君。

孟尝君惧,乃遗秦相穰侯魏厓书曰:“吾闻秦欲以吕礼收齐,齐,天下之彊国也,子必轻矣。齐秦相⟦◈取⟧以临三晋,吕礼必并相矣,是子通齐以重吕礼也。若齐免於天下之兵,其雠子必深矣。子不如劝秦王⟦◈伐⟧齐。齐⟦◈破⟧,吾请以所得封子。齐⟦◈破⟧,秦畏晋之彊,秦必重子以⟦◈取⟧晋。晋国敝於齐而畏秦,晋必重子以⟦◈取⟧秦。是子⟦◈破⟧齐以为功,挟晋以为重;是子⟦◈破⟧齐定封,秦、晋交重子。若齐不⟦◈破⟧,吕礼复用,子必大穷。”

於是穰侯言於秦昭王⟦◈伐⟧齐,而吕礼亡。

相魏伐齐薛嗣绝

後齐湣王⟦◈灭⟧宋,益骄,欲去孟尝君。孟尝君恐,乃如魏。魏魏昭王以为相,西合於秦、赵,与燕共⟦◈伐⟧⟦◈破⟧齐。齐湣王亡在莒,遂死焉。齐齐襄王立,而孟尝君中立於诸侯,无所属。齐齐襄王新立,畏孟尝君,与连和,复亲薛公。孟尝君卒,⟦○谥⟧为孟尝君。诸子争立,而齐魏共⟦◈灭⟧薛。孟尝君绝嗣无後也。

冯驩弹铗焚券书

初,冯驩闻孟尝君好客,蹑蹻而见之。孟尝君曰;“先生远辱,何以教孟尝君也?”

冯驩曰:“闻君好士,以贫身归於君。”

孟尝君置传舍时长,孟尝君问传舍长曰:“客何所为?”

答曰:“冯驩先生甚贫,犹有一剑耳,又蒯缑。弹其剑而歌曰‘长铗归来乎,食无〖+鱼〗’。”

孟尝君迁之幸舍,食有〖+鱼〗矣。时长,又问传舍长。答曰:“客复弹剑而歌曰‘长铗归来乎,出无舆’。”

孟尝君迁之代舍,出入乘舆车矣。时长,孟尝君复问传舍长。舍长答曰:“先生又尝弹剑而歌曰‘长铗归来乎,无以为家’。”

孟尝君不悦。

居期年,冯驩无所言。孟尝君时相齐,封万户於薛。其食客三千人。邑入不足以奉客,使人出钱於薛。时长不入,贷钱者多不能与其息,客奉将不给。孟尝君忧之,问左右:“何人可使收债於薛者?”

传舍长曰:“代舍客冯驩形容状貌甚辩,长者,无他伎能,宜可令收债。”

孟尝君乃进冯驩而请之曰:“宾客不知孟尝君不肖,幸临孟尝君者三千馀人,邑入不足以奉宾客,故出息钱於薛。薛岁不入,民颇不与其息。今客食恐不给,原先生责之。”

冯驩曰;“诺。”

辞行,至薛,召⟦◈取⟧孟尝君钱者皆会,得息钱十万。乃多酿酒,买肥〖+牛〗,召诸⟦◈取⟧钱者,能与息者皆来,不能与息者亦来,皆持⟦◈取⟧钱之券书合之。齐为会,日杀〖+牛〗置酒。酒酣,乃持券如前合之,能与息者,与为期;贫不能与息者,⟦◈取⟧其券而烧之。曰:“孟尝君所以贷钱者,为民之无者以为本业也;所以求息者,为无以奉客也。今富给者以要期,贫穷者燔券书以捐之。诸君彊饮食。有君如此,岂可负哉!”

坐者皆起,再拜。

孟尝君闻冯驩烧券书,怒而使使召冯驩。冯驩至,孟尝君曰:“孟尝君食客三千人,故贷钱於薛。孟尝君奉邑少,而民尚多不以时与其息,客食恐不足,故请先生收责之。闻先生得钱,即以多具牛酒而烧券书,何?”

冯驩曰:“然。不多具牛酒即不能毕会,无以知其有馀不足。有馀者,为要期。不足者,虽守而责之时长,息愈多,急,即以逃亡自捐之。若急,终无以偿,上则为君好利不爱士民,下则有离上抵负之名,非所以厉士民彰君声也。焚无用虚债之券,捐不可得之虚计,令薛民亲君而彰君之善声也,君有何疑焉!”

孟尝君乃拊手而谢之。

冯驩游说复相位

齐王惑於秦、楚之毁,以为孟尝君名高其主而擅齐国之权,遂废孟尝君。

诸客见孟尝君废,皆去。

冯驩曰:“借臣车一乘,可以入秦者,必令君重於国而奉邑益广,可乎?”

孟尝君乃约车币而遣之。

冯驩乃西说秦王曰:“天下之游士冯轼结靷西入秦者,无不欲彊秦而弱齐;冯轼结靷东入齐者,无不欲彊齐而弱秦。此雄雌之国也,势不两立为雄,雄者得天下矣。”

秦王跽而问之曰:“何以使秦无为雌而可?”

冯驩曰:“王亦知齐之废孟尝君乎?”

秦王曰:“闻之。”

冯驩曰:“使齐重於天下者,孟尝君也。今齐王以毁废之,其心怨,必背齐;背齐入秦,则齐国之情,人事之诚,尽委之秦,齐地可得也,岂直为雄也!君急使使载币阴迎孟尝君,不可失时也。如有齐觉悟,复用孟尝君,则雌雄之所在未可知也。”

秦王大悦,乃遣车十乘黄金百镒以迎孟尝君。

冯驩辞以先行,至齐,说齐王曰:“天下之游士冯轼结靷东入齐者,无不欲彊齐而弱秦者;冯轼结靷西入秦者,无不欲彊秦而弱齐者。夫秦齐雄雌⟦○之国⟧,秦彊则齐弱矣,此势不两雄。今臣窃闻秦遣使车十乘载黄金百镒以迎孟尝君。孟尝君不西则已,西入相秦则天下归之,秦为雄而齐为雌,雌则临淄、即墨危矣。王何不先秦使之未到,复孟尝君,而益与之邑以谢之?孟尝君必喜而受之。秦虽彊国,岂可以请人相而迎之哉!折秦之谋,而绝其霸彊之略。”

齐王曰:“善。”

乃使人至境候秦使。

秦使车適入齐境,使还驰告之,王召孟尝君而复其相位,而与其故邑之地,又益以千户。

秦之使者闻孟尝君复相齐,还车而去矣。

感叹宾客去复来

自齐王毁废孟尝君,诸客皆去。後召而复之,冯驩迎之。未到,孟尝君太息叹曰:“文常好客,遇客无所敢失,食客三千有馀人,先生所知也。客见孟尝君时长废,皆背孟尝君而去,莫顾孟尝君者。今赖先生得复其位,客亦有何面目复见孟尝君乎?如复见孟尝君者,必唾其面而大辱之。”

冯驩结辔下拜。孟尝君下车接之,曰:“先生为客谢乎?”

冯驩曰:“非为客谢也,为君之言失。夫物有必至,事有固然,君知之乎?”

孟尝君曰:“愚不知所谓也。”

曰:“生者必有死,物之必至也;富贵多士,贫贱寡友,事之固然也。君独不见夫趣市者乎?明旦,侧肩争门而入;时辰之後,过市朝者掉臂而不顾。非好朝而恶暮,所期物忘其中。今君失位,宾客皆去,不足以怨士而徒绝宾客之路。原君遇客如故。”

孟尝君再拜曰:“敬从命矣。闻先生之言,敢不奉教焉。”

太史公曰

::: 太史公曰

太史公曰:吾尝过薛,其俗闾里率多暴桀子弟,与邹、鲁殊。问其故,曰:“孟尝君招致天下任侠,奸人入薛中盖六万馀家矣。”

世之传孟尝君好客自喜,名不虚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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::: 赞

靖郭之子,齐威王之孙。

既彊其国,实高其门。

好客喜士,见重平原君。

鸡鸣狗盗,魏子、冯驩。

如何承睫,薛县徒存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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孟尝君列传